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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弹幕来了 ...


  •   第一百天之后,时间变得不再需要数了。

      林燎玦不再每天在床沿地板上划一道痕,因为她已经不需要靠数日子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一百天是一个门槛,跨过去之后,身体适应了太空站的节奏,胃适应了半饱,肌肉适应了每天夜里两小时的负重攀爬。她像一颗被拧进齿轮里的螺丝,咬合住了整座太空站的运转节拍,不再有初期的松动和空转。

      她长高了一点。不多,大约三指,但原本松垮的灰色制服现在勉强能撑起来一些了。脸没变,还是瘦的,下巴尖的,颧骨在皮肤下面凸着,但眼底不再有那种"随时要垮掉"的浮灰。她吃得少,但稳,每天两块饼干,偶尔从石子那里多分半块,她掰成三份,早中晚各一次,让胃始终保持"有一点东西在消化"的状态,不再有饿到发晕的塌陷期。

      她学会了所有生存技能。从通风管道爬进爬出只需要七秒,格栅板的螺丝拧三圈半就能锁死;第三通道全程三十七步,闭着眼数到三十七的时候脚掌刚好踩在燃料库门前的格栅板上,分毫不差;设备间的每一条管道温度她都知道——燃料主管道白天比夜里高八度,气路管道表面永远结着薄霜,电缆管道的绝缘皮有一小段破了,缠了三层胶布,每次经过时右肩要偏三指才不会碰到裸露的铜线。

      她甚至学会了铁面的脚步声分类。铁面走路有四种节奏——配给发放时的快步、巡夜时的中速、紧急状况时的急步、以及最罕见的那种:停在某处不动的静立。最后一种最危险,因为这意味着铁面在"观察"。她遇到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她经过某个区域时发出了不该有的声响。三次她都成功缩进了最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铁面的脚步重新启动,走远,再离开。

      五年里,她没有被抓住过。

      第五个年头到来的时候,林燎玦的逃生艇已经拼好了百分之七十。外壳铝板全部就位,用铆钉和螺丝一处处固定,缝隙处灌了密封胶,等干透之后硬得像一整块铁皮。舱门装上了,铰链上过油,开关顺畅,关紧之后周围的密封条能压出一个完美的气密圈。燃料管接好了,接头处用两层胶圈加一层密封胶封死,她试过吹气测试,不漏。推进器喷口换了两个新的替换件,剩下那个烧穿的还没找到合适的,但她从一艘报废运输船的引擎残骸里拆了一个接近尺寸的,正在磨边。

      缺的只剩三样——密封阀、导航面板,以及一条能用的电路总线。电路总线她把全站所有废铁堆翻了三遍,最后在设备间里侧一个被遗忘的备件柜里找到了一卷未拆封的,长度足够从艇尾接到艇首。

      她就差密封阀和导航面板了。

      第五年夏天——太空站没有季节,但她习惯把日子按"热管道的温度升高时段"分夏天——的一个早晨,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厨房排队,而是坐在褥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还是老样子。星光的反射从里面漏出来,银白色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但裂缝的长度变了,变长了大约两指,从舷窗外框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央。整座太空站的老化在加速,金属疲劳的细纹像蛛网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

      她坐在褥子上,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手变大了。五年前那双十岁的、指节秃秃的小手,现在长出了一些骨节的轮廓,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五年里搬铁皮、拧螺丝、爬管道磨出来的。食指内侧的天平纹身还在,金色的,比五年前亮了一点点,像一只一直醒着的眼睛。

      今天是她的十五岁生日。她记得。协议附录上写着——"观众信号自被评测人年满十五周岁时接入。"

      她盯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套上制服,走出舱室。

      走廊里的光线和五年前一样灰白,灯管还是那几根亮的,那几根闪的,那几根彻底灭了的。她走过主走廊南段的时候,遇到两个比她矮一些的孩子在推搡,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墙上,另一个在哭。她绕过去了,贴着墙壁,步子没停。

      她今天要去清理机舱区中段那条副走廊。那条走廊堆了太多废弃的杂物——生锈的柜子、裂开的管道隔热层、几块脱落的墙板——堵住了通往第三通道另一侧入口的路径。她决定今天清掉,因为再过两个月她可能需要用到那个入口来搬运更大的零件。

      她从工具间拿了一把旧扫帚,走到那条副走廊的尽头,开始扫。

      灰尘扬起,灰白色的,在灯管的光线下浮动着,像细密的雪。她把碎砖和隔热棉一点一点归拢到墙角,再把生锈的柜子往旁边推了半米,让出通行的宽度。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枯燥的,均匀的,在走廊里来回回荡。

      她扫到第三趟的时候,头顶有字了。

      毫无预兆的。上一秒头顶还是空的,下一秒一行半透明的、像脏玻璃上凝的水雾一样的小字浮在了视野正上方。

      「信号接入中……《罪罚狂欢》第138季·新犯人就位」

      她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沙沙沙。

      第二行字飘出来:

      「大家好!!新犯人来了!!」
      「这季又是女的?」
      「看着挺乖的嘛,长得还行」
      「废土出来的是不是都这么灰扑扑的」
      「等着看她被欺负哭」

      林燎玦扫帚没停。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灰尘被扫成一堆一堆,但她的余光能看见那些字飘在视线边缘,一行接一行地刷过去,越来越快。

      「她怎么在扫地?」
      「不是应该先来一段自我介绍吗」
      「前几季的新犯人都会对着镜头哭啊」
      「这女的不看镜头??」
      「她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在看」

      她当然知道。她在协议附录里读到过——"观众信号接入后,被评测人将实时可见弹幕内容,以制造心理压力。"她知道这些字来自哪里,知道那些观众的座椅是什么样的,知道他们手里端着零食、旁边坐着朋友、屏幕上一排一排的弹幕框同时滚动。十一亿人,围着一口发光的井,看着井底一个小小的灰色影子在扫走廊。

      但她没抬头。

      她的扫帚继续推着灰尘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推完一排,转身,推第二排。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呼吸没有变急也没有变浅,后背绷直的程度跟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头顶的字开始冒出问号了。

      「她怎么不哭?」
      「装的吧???」
      「前几季开局都有人哭啊」
      「这犯人心理素质可以啊」
      「或者她根本看不到弹幕?」
      「不可能,系统强制显示」
      「那她怎么没反应?」

      林燎玦扫完了第二排,开始扫第三排。她的目光偶尔从地面抬起来,扫一眼前方的路,然后低回去,全程没有往头顶那团密集的字幕上停超过半秒。她看见了那些字,每一个字都看见了,但她不接招。

      「我赌她撑不过三天」
      「赌她什么时候哭」
      「加注加注,她今天之内肯定会崩」
      「她刚才手是不是抖了一下??」
      「没有,你看错了」
      「我真的觉得她抖了」

      她的手没有抖。她甚至把扫帚换到了左手,右手松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又重新握回去。一切动作自然得像独处时做的。

      但她心里清楚——现在不一样了。之前五年她是隐身的,做什么都只有"天衡"系统知道。现在十一亿双眼睛在同时看着她,看着她扫地、走路、擦汗、发呆。她的一举一动全部暴露在光下,一丝一毫都藏不住。

      这意味着她不能再轻易去机舱区偷零件了。不能再夜夜爬通风管道了。不能再在第三通道里停留超过必要时间。至少,在观众对她的"注意力模式"还没定型之前,她不能冒险。

      她需要先让观众"习惯"她。习惯她无聊、习惯她不说话、习惯她看起来像一块墙角里的灰。

      所以她继续扫地。整条副走廊扫完,她把碎砖和隔热棉归拢到墙角一个废弃的推车里,推着车走到垃圾倾倒口,倒掉。推车轱辘卡了一回,她蹲下来把卡住的螺丝拧了拧,然后继续推。

      整个过程四十七分钟。她全程没说一句话。没有看镜头,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露出任何"被围观"的应激反应。

      头顶的弹幕从密集的试探,变成了一种困惑的、缓慢的低频滚动。

      「…………她真不哭啊」
      「她是那种闷葫芦型的吧」
      「无聊死了一点节目效果都没有」
      「但你们不觉得这种更吓人吗?越安静越不对劲」
      「我总觉得她在憋大招」
      「憋什么大招,她就是被吓傻了」

      林燎玦把推车放回工具间,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转身往回走。经过公共厨房的时候,石子蹲在门口吃饼干,看见她过来,眼睛在她头顶上方瞥了一下——他也看见了那些字?不,NPC看不见弹幕,这是系统设定的。但他注意到她今天"不太一样"。他的表情变了一瞬间,像在问"你怎么了"。

      她对他微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只有他能看到的弧度。石子抿了一下嘴,低回头继续啃饼干。

      她走过去了。

      回到B-7舱室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后脑勺抵着金属门边,抬起眼睛,正式看了头顶的弹幕第一眼。

      那些字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层半透明的活物罩在她的视线上方。她一行一行扫过去——嘲讽、试探、下注、起哄、有人开始分析她的微表情、有人截图她在走廊里走路的角度、有人把这个画面跟之前几季的犯人开局放在一起对比、有人问"这犯人编号多少"、有人回答"734号"、然后一堆"734号"在刷屏。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移开视线,走进舱室,躺到那张薄褥子上,面朝天花板,双手搭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弹幕还在刷新。隔着眼皮,她"感觉"到那些字仍然在半透明的光晕里浮动,但她不看。她把呼吸放平,数了七次深呼吸,让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五次降到六十八次。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我已经活了。他们的眼睛不会改变这件事。"

      窗外,舷窗破洞外面,星光还是那片星光。冷冽的,银白色的,亘古不变的。

      她在星光下面闭着眼,听着头顶那些十一亿人投来的字在空气中微微嗡响。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后背对着那些字。

      她继续呼吸。活着。明天继续。

      弹幕在黑暗里又刷了一阵子,见她不回应、不哭、不崩溃、不抬头,慢慢地散了一部分。有人走了,有人换屏看别的犯人了,只有少数几条还在刷。

      「734号,记住了。」
      「这个女人有点东西。」
      「等着看。她不可能一直不崩。」

      林燎玦没有看。

      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算笑的笑。

      她想的是:"崩?我崩了五世了。第六世,换个活法。"

      然后她睡着了。呼吸细长,均匀,像任何一只在铁皮窝里蜷着过冬的小动物。

      外面,星光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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