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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搬空的仓库 ...

  •   宣布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早上配给发放的队列已经排起来了,孩子们照常拥挤推搡,十二个灰色的小脑袋挤在厨房门口,手伸着,嘴里嚷嚷着各种"给我留""别挤""我先来的"。林燎玦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等队列慢慢往前挪。

      铁面站在配给台后面,面罩上的绿色数据流无声滚动。他比平时站得更直,像一座插在地板上的黑色金属碑。队列挪了大约两分钟才到第一个孩子,那孩子伸手去拿台上的饼干盒,手指刚要碰到盒子边缘,铁面开口了。

      "暂停。"

      一个词。电子合成的,平得像纸,没有任何起伏。但整个队列瞬间安静了。

      铁面面罩上的绿色数据流停止了滚动,变成了一行静止的、大号的白字:

      「食物配额调整通知:即日起,配给标准由每人每日两份压缩干粮变更为每人每日一份。合成水配给不变。执行期限:另行通知。原因:库存不足。」

      那行字在面罩上显示了五秒。然后绿色数据流重新开始滚动,铁面恢复了他标志性的沉默,从台面下取出饼干盒,一盒一盒摆上台面。但今天的饼干盒比平时薄了一半。

      孩子们站在那里,一片死寂。然后第一个人反应过来——"一份?"声音尖起来,破了音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乱哄哄的质问声、抱怨声、有人在喊"凭什么",有人一把抢过台面上的饼干盒,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像怕下一秒被人抢走。

      铁面没动。他站在台面后面,黑色的、沉默的、面罩闪着绿光,像一个不会回应的铁质哨兵。

      林燎玦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孩子一个一个轮流上前,拿到手的饼干由两块变成了一块。轮到她的时候,她从台面上拿起那一块干粮,攥在手里。薄薄的,单手就能握住,只有以前一半的分量。

      她攥着它走出了厨房。脚步稳的,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格。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了一下墙壁。低头看手里那块饼干,拇指按了按,硬的,边缘碎了一点。一天的配给从两块变成一块——这意味着全站所有孩子的日摄入热量直接砍半。她原本的"每天两块、能维持基本活动"的平衡会被打破。如果她继续维持之前的体力消耗——每天两小时爬管道、搬铁皮、拧螺丝——一块饼干的热量根本撑不住。她会掉体重,会虚弱,会在某个夜里趴在通风管道里起不来。

      她靠着墙壁算了一下:原来两块饼干,她掰成四份,早中晚加夜里干活前各一份。现在一块饼干,她只能掰成两份,一份早上扛到中午,一份晚上撑到第二天早上。中间的空窗期会变长,饿感会提前,手抖的频率会增加。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不可能"少干活"——逃生艇还差三样核心零件,距离陨石撞击只剩不到一年,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她只能压缩睡眠,用更少的时间做更多的事,同时接受身体会变得更瘦更弱的事实。

      她攥着那块饼干站了大约十秒。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当天下午,太空站的气氛就变了。

      食物减半的公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蜂窝。下午两点,公共休息区爆发了一场抢食混战——有人发现自己前一天藏起来的一块饼干被人翻了柜子偷走了,追着那人满走廊跑。追到一半被另一帮人截住,三拨人在走廊中间推搡起来,脚踢腿绊,一个孩子的头磕在管道阀门上,流了血。血滴在金属地板上,暗红色的,跟灰尘混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一小摊。

      没人去管那个流血的。另外七八个孩子继续在走廊两端对峙,骂声和哭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燎玦从走廊另一端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那一摊血。她绕过去了,贴着墙根走。头顶弹幕刷得飞快:

      「减半了减半了」
      「节目组开始上强度了」
      「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更大的」
      「734号呢?看见她了吗」
      「刚才从走廊过去了,贴着墙走的」
      「她手里就一块饼干」
      「一块饼干她怎么活啊,她每天半夜还爬管道呢」
      「她今晚肯定还得爬,我看她撑不了多久了」
      「赌她三周之内体力崩」

      林燎玦没看弹幕。她走过那摊血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她记下了它的位置——走廊中段偏南、通风口格栅正下方、血渍在干燥的地面上会留下暗褐色的印痕、如果要从这里经过得绕开三步。她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走过去了。

      当天夜里,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她照常在夜色模拟系统启动两小时后爬起来,摸黑走到通风口,蹲下来,手伸向格栅板的螺丝。手指刚碰到第一颗螺丝的十字纹,她就停了。

      她的指腹摸到了一条不属于她留下的划痕。格栅板边缘,靠近左上角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金属刮痕——长约一厘米,浅浅的,像是有人用螺丝刀或者指甲之类的硬物从这里划过。她每天夜里摸这块格栅板已经摸了快五年,每一道痕迹都是她自己的:螺丝拧动的细纹、边缘被反复撬起的毛刺、左下角那块被她用力过猛拧出凹痕的位置。但这些她都记得。这道刮痕不是她留的。

      她蹲在通风口前,手指停在那道刮痕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新的。金属屑还没氧化完,痕迹边缘还有反光,应该是今天之内留下的。有人碰过她的通风口。有人发现了这里。

      她后颈的汗毛竖了一瞬。然后她压住了。蹲在原地没有动,只让呼吸缓下来,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白天经过这条走廊的人。

      下午那场混战——流血的追打从走廊北端一路追到南端,七八个孩子在追跑过程中撞到了这面墙。有可能是不小心撞的,也有可能是有人被挤到墙边、手撑了一下格栅板。但还有一种可能:有人看见了这道缝,觉得"这里不对劲",用指甲划了一道留记号,准备明天再来看看。

      无论哪一种,她都承受不起"被打开看看"的风险。通风管道里堆着她将近五年的全部成果——外壳铝板、舱门、燃料管、推进器喷口、线缆、铆钉螺丝密封胶,一整艘逃生艇的百分之七十都躺在夹层里。如果任何人推开格栅、爬进去、看见那一堆零件,她就完了。

      她站起来,从通风口退开。站在原地想了三秒。然后转身,往主走廊另一头走。

      今晚要转移。全部。一个零件都不能剩。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把所有零件从通风管道夹层里搬出来。铝板一块一块拖出来,码在走廊角落的阴影里;舱门太重,她几乎是扛在背上弓着腰挪出来的;线缆绕成圈挂在脖子上;铆钉和螺丝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推进器喷口夹在腋下。她像个移动的杂货摊,浑身上下挂满了铁片和金属件,远远看过去像一堆被扭曲的灰色影子在走廊里缓缓蠕动。

      她把它们一箱一箱地搬进了第三通道深处的那间设备间。从主走廊到第三通道入口的距离是七十步,从入口到设备间是另外将近两百步的窄廊加格栅夹层。她一趟一趟地搬,每一趟要在黑暗里摸黑走将近五分钟,放下东西,原路返回,再搬下一批。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她的手指被一块铝板的毛刺边缘划了一下。没有痛感,第一秒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手指上撕过去了",然后指尖一凉,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看不见伤口多深,但摸到了——从左手中指指尖到第二指节,一道长长的、破开皮肉的裂口。血糊了一手。

      她蹲在设备间的黑暗里,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仪表盘上指示灯的微弱红光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开的边缘泛着粉色。她用右手拇指压住伤口上段,把血挤了挤,然后用嘴含住手指吸了一口血唾沫吐掉——她知道的,在没药的环境里,唾液能暂时杀菌,至少比放着一泡血不管强。

      含了三秒,吐掉。她把手放下,继续搬。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到最后两趟的时候,她的腿开始抖了——一整夜的负重和空腹让那十岁的身体快要散架了。最后一块铝板是她用后背顶在墙上、肩膀扛着边缘一步一步蹭进设备间里的。铝板从肩膀滑下来,"咣"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声音在窄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她没有停下来喘气。她把铝板踢到设备间的墙角,跟其他零件堆在一起,然后转身,扶着管壁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通风口的时候,她把格栅板重新装回去,螺丝拧紧,然后把地上她留下的一小摊血迹用脚蹭了蹭,混进灰尘里,看不出来了。

      她爬回B-7舱室,躺回那张薄褥子上。浑身像被拆散了一样,骨头缝里都是酸软的,肌肉每一条都在抖。她睁着眼,面朝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那层半透明的弹幕在慢悠悠地刷:

      「她回来了。」
      「之前出去那么久干嘛了?」
      「不知道啊,她没带东西回来啊」
      「她好像是两手空空回来的」
      「但我总觉得她干了什么」
      「可惜夜视镜头看不清她在里面干嘛」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抬起左手,对着黑暗看了看。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血丝顺着指尖滴到地板上,无声的,一滴一滴。她把手攥紧了,让压力压住伤口,血慢慢止住了。然后她把那只手塞进衣服下摆里,用布料压着伤口,不动了。

      右手食指的天平纹身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她感觉到它在记录什么,但她没有看。她只是把两只手都缩在衣服里,蜷成很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等心跳从狂奔慢慢平复下来。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

      "安全了。搬完了。他们找不到。"

      然后她松开了攥着的拳头。手指上那道伤口在布料里闷闷地疼,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极小的生物在她的皮肤下面数拍子。

      她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觉得委屈。她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等她透支到极限的身体一点一点找回呼吸的节奏。

      这一夜,她在天亮前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梦。血在衣服下摆上慢慢凝成暗褐色的硬痂,像一枚无声的勋章。

      而她不知道的是,头顶弹幕里有一条,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时候飘过去,只有一个人看见:

      「她今晚肯定干了什么。但我没证据。我有感觉。」

      那个人没有截图,没有追问。那条弹幕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在铁板上,被热度蒸发了。

      但林燎玦醒来之后,面对新的一天,她的行为模式悄悄变了——比平时起得早了一小时,比平时多观察了三次走廊拐角的动静,比平时更谨慎地绕开了所有可能被人贴着墙走的路线。

      通风口格栅那块被划过的痕迹,今天早上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还在。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从那里走过去,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她藏着的东西,从通风管道里移走了。移到了一个没有人会想到的地方。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她把自己的过去五年卷成一个小小的包裹,缩进了整座太空站的"盲区"里。

      她现在要做的,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活着,继续造船。

      弹幕在头顶飘过一条——「734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没看。她往厨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她的食指上那道天平纹身,比昨天亮了一点点。金色的,微弱的,像一只永远醒着的眼睛,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记录着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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