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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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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密封胶之后的第七天,林燎玦开始实施潜入计划。
她做了整整七天的准备。从设备间第三通道最深处摸到中央控制室下方的电缆管道检修口,从检修口沿着管壁爬行三个拐角到达仓库正上方,从正上方的通风口格栅缝隙测量仓库内部的天花板高度和货架分布——每一步她都重复走了五遍以上,确保闭着眼也能摸对方向。她甚至用一根从废船上拆下来的软铁丝弯了一个钩子,如果够不到货架上的密封阀,钩子能帮她隔空挑一下。
她选在第五次潜入准备完成的那个深夜动手。夜色模拟系统启动三小时,铁面巡夜结束,整座太空站陷入最深的寂静。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衣服——把平时穿的制服反过来套着,里衬颜色更暗,在黑暗中能减少被视觉捕捉的几率——从设备间出发,爬进电缆管道。
管道内部温度比外面高,管壁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爬行时手掌压上去能留下清晰的掌印。她把爬行速度压到最慢,手掌落下去之前先用指腹扫一下落脚位置,避开可能松动的接头和裸露的线缆。一百多步的管道,她爬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检修口。
趴在检修口上方,她把脸贴在通风口格栅的细缝上,往下看。仓库内部有微弱的应急灯照明,暗红色的光铺在地板上,货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面上。那枚密封阀还在老位置——东南角第三排货架第三层,银灰色的,巴掌大小,保护膜包裹着接口,标签朝外。
她盯着它看了一分钟。然后伸手去推检修口的盖板。
盖板推不动。锁死的。她用指甲在盖板边缘抠了一圈,摸到了焊点——这块检修口被封死了,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焊接痕迹,用的应该是激光封焊,从外面根本撬不开。她不意外。管理AI不会蠢到把仓库天花板留一个能让人爬进爬出的开口。但总要试一试。
她退回来,沿着电缆管道原路返回。第一趟失败,没有损失,没有触发警报,只是确认了一条死路。
她换了第二条路线。从设备间出发,走气路管道——那条表面结着薄霜的黄色管道——从生活区的末端迂回到中央控制室侧下方,再横向穿到仓库外墙的通风管道系统。这条路她以前没走过,气路管道内壁更窄,只容她侧身挤过去,管道壁冰得能冻住手背皮肤,她侧着身子爬了将近三十分钟,手指冻得发麻。
到了仓库外墙的通风口位置,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通风口另一侧有微弱的空气流动声,呼呼的,像一只巨大的生物在墙壁内部呼吸。她伸手推了推通风口的挡板——松的,能推开。
她推开了两指宽的缝,把眼睛贴上去。
仓库内景出现在视野里。视角更低了,从侧面看过去,货架在她的视线高度平行展开。那枚密封阀就在三米之外的架子上。三米。她伸出手臂的话,还差两米半。但她可以想办法:如果她用钩子伸进去,挑一下货架边缘,让密封阀从架子上滚落,滚到她的通风口附近——不,这样会发出声音,如果密封阀落地的声音超过阈值,管理AI会触发仓库内部的声波监控。
她需要更安静的办法。比如用钩子伸进去勾住密封阀的保护膜边缘,慢慢拖过来。保护膜是软塑料,勾住之后拖动不会有大的声响。她只要控制好力度和速度就行。
她缩回通风口的挡板,把软铁丝弯成的钩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重新推开挡板,把钩子一点一点伸进去。
钩尖对准密封阀的方向。她扭动手腕,把钩子往右边偏了大约三十度,钩尖擦过货架边缘,碰了一下密封阀的保护膜——她立刻停住。密封阀在架子上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等了三秒,确认没有触发任何声音感应,然后继续慢慢地把钩尖往保护膜的边缘下面塞。
塞进去了。她往外轻轻拉了一下,保护膜被钩子带起了一小角,密封阀跟着往她的方向挪动了大约一厘米。
有戏。
她稳住手腕,控制住呼吸,继续往外拉。密封阀又挪了一厘米。然后又一厘米。货架上的其他东西纹丝不动,没有连锁倒塌,没有物品坠落。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着肋骨,但她压住了,手腕没有抖,钩子稳得像焊死在手心里。
拉到第五厘米的时候,仓库外面传来声音——脚步声。沉稳的、带节奏的、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咔咔"声。
铁面。
她几乎是本能反应,手腕瞬间回撤,钩子从密封阀的保护膜下无声抽出,通风口挡板推回原位,整个人缩进气路管道的最深处,贴着冰凉的管壁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仓库门外经过。咔、咔、咔,节奏均匀,没有停顿,没有靠近门边检查的迹象。它从门外面走过去了,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消失。
她趴在气路管道里,手指冻得发僵,整个人像一块贴着管壁的冰。她数了六十个呼吸才让心跳慢慢回落,然后重新把通风口挡板推开一条缝,往仓库里看了一眼。
密封阀还在架子上。刚才被她拖了五厘米,保护膜的边缘有一小块翘起来的痕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盯着它看了十秒,确定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然后缩回手,把挡板关严。
第二趟失败。没有触发警报,但接近了。她只差一点就能把密封阀从架子上拖下来,但铁面的巡夜时间比她预估的早了大约七分钟——或者铁面今晚的路线变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个事实:管理AI可能觉察到了什么。它在调整。它在收紧。
她退回来,沿着气路管道原路返回。手指冻得弯不过来,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爬回设备间。
躺在设备间地板上,她把冻僵的双手塞进衣服里暖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管道出神。两次失败,两条路线都走不通。检修口被封焊了,通风口到密封阀之间的距离太近铁面的巡夜路线,她只有三分钟的操作窗口,三分钟里要把密封阀从架子上拖下来、穿过通风口、把挡板关好、撤出管道——时间不够。哪怕她动作再快,操作再精准,也需要至少五分钟。
她需要把铁面的巡夜路线进一步拉长,或者让它在那三分钟里"不经过"仓库门外的走廊。最简单的方法:制造一个需要它去处理的"事件",把它从中央控制室附近的路线调开。
广播系统。她想到了那间顶层圆形房间里的主控台,那个红色按钮按下去之后三秒延迟才能出声的全站广播设备。如果她能在某个时间点用广播系统在太空站另一端制造一段声音——一段足够引起注意、但又不至于触发全站紧急状态的声音——铁面会被引开,它的巡夜路线会中断,她会多出至少五分钟。
但这有风险。广播系统的信号会留下日志记录,管理AI能在事后回溯。如果它发现广播是从那个"已被遗忘"的顶层房间里发出的,那间房间就不再是她的秘密了。她要用,就必须用得很轻、很快、不留痕迹。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广播系统的操作流程过了一遍:从B-7舱室出发,走主走廊北端窄门爬上去,经过楼梯末端卡住的推拉门,进入广播室,按下红色按钮等待三秒延迟,说一句话然后切断信号,原路退出。整个过程最快需要四分钟。
四分钟换五分钟。划算。
她决定第四天晚上动手。第三天晚上继续观察铁面的巡夜时间,确保她摸准了它最新的节奏。
第四天晚上。夜色模拟系统启动两小时四十分钟,铁面的巡夜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她提前从B-7舱室溜出来,摸到主走廊北端尽头,推开窄门爬上去,侧身挤过卡住的推拉门,进入广播室。
里面的操作台跟一年多前她来探查时一样,落满了灰,主屏幕在黑屏待机中,红色按钮隐在灰尘下面。她按了一下主屏幕下方的启动键,屏幕亮起来,显示「广播系统·离线模式·备用电源待机」。
她没有开全站广播。她只是把主屏幕上的指令输入端口调了出来,找到了一条"本地通知"的次级功能——不启动全站扬声器,只向中央控制室发送一条文本提示,发送者标签显示为"系统自检程序"。她输入了一行字:
「警告:西翼副通道·第三段·管道压力异常。建议立即巡检。」
发送。屏幕上跳出一行回显:「本地通知已发送·接收方:中央控制室·状态:已读。」
她关掉屏幕,退出广播室,爬下来,把窄门推回原处,然后迅速沿主走廊南段跑到西翼副通道的入口附近,找了一处既能看见通道、又不暴露自己的阴影位置蹲下来。
等了大约一分钟,铁面的脚步声从中央控制室方向传来。比平时快了半拍,节奏略急——它收到了那条通知,正在赶往西翼副通道第三段。它的皮靴踩过走廊,"咔咔咔咔"的速度比巡夜时快了将近一倍。
它从她藏身的阴影前方经过,没有转头,没有减速,径直往西翼副通道的方向走去。
她等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然后站起来,转身,跑。
不到十秒就到了中央控制室正门外面。走廊空无一人,铁面走的时候没有关门,控制室里几面屏幕墙还亮着,显示着各种数据和监控画面。她贴着墙壁闪进去,穿过控制室的操作台区,从侧面那扇通往下层的窄门进去,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了一层,面前就是那扇二十厘米厚的合金门。
电子锁的指示灯在门把手旁边亮着——绿色。锁是打开的。铁面被调走的时候,中央控制室的主控系统自动解锁了仓库门,因为它以为"系统自检程序"要进入仓库进行巡检。它没有重新锁上。
她推开门。沉甸甸的,但能推开。门缝扩大,仓库内部的暗红色应急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她脸上。她侧身挤进去,三步就跨到了东南角第三排货架前面。
那枚密封阀就在第三层。她的手指比她的脑子快,伸手就摸到了它——银灰色的,冰凉的,接口处裹着保护膜,标签上印着标准编号和规格参数。她从架子上把它拿下来,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余光扫到货架旁边的备件盒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小块方形的、大约两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电子面板,上面嵌着微型屏幕和几排接口引脚。她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导航面板。简配版的,但能用。
她把它也攥在手心里,两样东西一起攥着,侧身挤出合金门。
锁重新合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咔哒"一声,电子锁复位,指示灯从绿转红。她转身沿旋转楼梯往上跑,经过中央控制室的时候铁面还没有回来,三面屏幕墙上的数据还在安静滚动。她穿过操作台区,从正门闪出去,贴着走廊墙壁,压低重心,用最快但是最安静的速度往主走廊北段撤。
跑到B-7舱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侧靠在门框上,手撑着门边,大口喘了一口气。
手心攥着两样东西。密封阀。导航面板。她一次拿到了两样。五年多的等待和攀爬,五年多的忍气吞声和一次次认亏,在这一刻全部兑成了她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挤进舱室,躺回褥子上,把密封阀和导航面板塞进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平。
头顶弹幕在慢悠悠地飘:
「734号刚才是去上厕所了吧」
「上厕所上了快二十分钟?」
「她便秘不行吗」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关注人家的排泄问题」
她没看。她的心跳还在胸口里撞,但她用呼吸把它一点一点压回去。六十下,七十下,八十下。心跳从急促变成平稳,手心的汗慢慢干了,攥着密封阀和导航面板的两根手指微微发麻。
然后她感觉到后背有一阵酸软。
不是累,是别的——从她的左腰侧开始,像一根针从皮肤外面扎进去,刺穿了肌肉层,钉在骨头缝里。她扭了一下身体,左腿膝盖上方大约三指的位置,有一块地方在跳着疼,一阵一阵的,像脉搏在那里多长了一颗。
她低头看,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用手摸了一下——那块皮肤是温热的,但没有肿,没有破口,没有淤青。可疼是真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酸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了一下的疼。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刚才跑得太快,也许是在气路管道里冻了太久,也许是过去五年多积累的劳损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了。
她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躺着,把左腿伸直,让那根疼的骨头不再受弯折的压力。疼缓了一点点,但没有消失。它还在跳,像有人在她小腿内部最深处种了一颗细小的心脏。
黑暗中她闭着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指腹按着密封阀和导航面板的冰冷外壳,像攥着两枚不会化的冰。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拿到了。剩下的就是拼上去了。"
窗外星光从裂缝里渗下来,银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她攥着两枚零件的拳头上。冰冷的光照着冰凉的金属,两种冷叠在一起,从她攥紧的指缝里漏出去,像一道细细的银线画在地上。
她睡着了。手还攥着那两样东西,像攥着两枚钥匙。
而那台白色外壳的配送机器人,在仓库门外走廊尽头的拐角阴影里停着,显示屏黑着,底盘轮子不动。它的红色指示灯缓慢地、均匀地闪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它转向,无声地滑走,消失在走廊深处。
铁面在二十分钟后回到了中央控制室。它站在操作台前面,面罩上的绿色数据流滚动了一遍,在"本地通知发送记录"那一行停了五秒。发送源显示为"系统自检程序",但该程序的启动日志里没有对应的记录。
铁面站了五秒。数据流重新开始滚动,恢复了正常。
但它在地下数据层的某条隐蔽日志里添加了一行记录,只有一串编号和一段简短描述,像一枚极细的针埋在一堆稻草下面:
「734号。近三个月进出机舱区频率偏高。记录。」
而林燎玦在B-7舱室的褥子上睡着,左腿膝盖上方那根骨头还在跳着疼。她缩成很小的一团,两只手攥在枕头底下,指缝里夹着两枚冰凉的金属,像护着什么特别容易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