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综艺里，我让十亿观众闭嘴了》酿春光

13、第 13 章 你走的时候

　　拿到密封阀和导航面板之后的第六天，林燎玦把这两样东西装上了逃生艇。

　　密封阀的安装比预想的顺利。她从旧艇上拆下来的那枚废阀壳子里取出了完好的密封垫圈和弹簧组件，替换进新阀的对应位置，再把新阀拧上燃料管和燃料箱接口之间的连接处。扳手拧紧的时候她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像金属咬合到位的声音，严丝合缝。她用手指摸了一圈接口——没有漏气，没有缝隙，密封圈被压出了一个均匀的环形凹痕。

　　导航面板的安装稍微麻烦一些。简配版的旧型号，接口引脚跟电路总线不完全匹配，她花了三个晚上把每一根引脚重新排序、打磨、用细铜丝重新焊接到对应的线路上。没有专业烙铁，她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尖端做替代，手抖了一下就会焊偏。第五个晚上她焊最后一根的时候，铁丝头碰错了一个焊点，一小股白烟从面板背面冒出来，她吓得立刻缩手，等了十秒才敢凑近了看——焊点没有烧穿，只是表面发黑了，她用指甲刮掉黑灰，重新补了一小滴焊料。

　　通了。导航面板亮起来的时候，一块巴掌大的屏幕上跳出三行绿色的自检信息——「供电正常」「线路连通」「定位系统：离线（信号缺失）」。离线很正常，太空站内部的电磁屏蔽会让外部定位信号进不来，等出了太空站就能搜到。只要能亮、能通电、能显示信息，就算能用。

　　她蹲在逃生艇舱里，看着那块亮起来的绿色屏幕，把扳手从手心里放下来。整个驾驶舱有了"活"的感觉，不再是空壳。燃料管通了，密封阀上了，导航面板亮了，推进器四个喷口全换好了，外壳完整的，舱门顺滑的，电路总线一条一条都通了。整艘逃生艇从一堆散落的零件变成了一艘完整的、可以启动的东西。

　　百分之九十五。只差最后一步——加固板。机舱区角落里有一块尺寸合适的铁板，她看过，大约半米宽、一米长，厚度合适，边缘平整。装上去之后护住艇尾燃料箱外侧，能在出站时挡住小型碎片的冲击。那块板她明天就能去搬，搬回来用电钻打孔、铆钉固定，最多两天就能装完。

　　她蹲在逃生艇舱里，手扶着导航面板的边框，看着屏幕上那三行绿字，很久没有动。

　　五年多了。从十岁到十五岁，从瘦成一把骨头到稍微长开了一点但依然瘦成一把骨头，从第一次在机舱区捡到一颗螺丝到此刻面前摆着一艘完整的、能飞的东西。每一步她都记得——手指被划破的血、晚上饿到发抖的胃、搬运铝板时磨出水泡的手掌、气路管道里冻到发僵的膝盖。所有那些疼，现在缩成了导航面板上三行安静跳动的绿色小字。

　　她把手缩回来，退出逃生艇舱，把黑布重新罩上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了设备间。

　　第二天，她去了机舱区角落搬那块加固板。

　　那天的太空站一切如常。灰白色的灯管在头顶闪，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稀落落的，配给发放过了，铁面回到了中央控制室，孩子们各自分散在各个角落。她沿着主走廊走到西翼通道，穿过防火门，进了机舱区。

　　那块铁板在她记忆里的位置——角落靠墙的废铁堆最上层，半米宽、一米长、边缘平整，表面有一层薄锈但内部结构完好。她走过去的时候脚下踩着机舱区特有的格栅式地板，格栅板是金属镂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有空腔共振从脚底传上来。

　　她走到了铁板前面。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尺寸——没问题。半米宽，一臂长，厚度大约两毫米，足够用来做外部护板。她伸手把铁板从废铁堆上抽出来，重量比她预想的重了一点，大约五六公斤，她得两只手捧着才能稳住。

　　她捧着铁板站起来，转身往机舱区门口走。走了大约三步，右脚踩到了格栅板上某一块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沉——那块格栅板的边缘翘起来了，像固定它的一枚螺丝松脱了，她的体重压上去的瞬间，整块格栅板往斜下方滑了大约三厘米。她的右脚踝在那一瞬间被带到了一个扭曲的角度，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左边倒了下去。

　　铁板从她手里脱出去了。咣的一声砸在地板上，边缘磕在旁边的金属柜上，弹了一下又落地，声音在机舱区空旷的铁皮墙壁之间来回震荡了好几次。她整个人侧着摔在地上，右肩着地，肩膀骨头撞在格栅板的金属棱上，疼得她眼前白了一瞬间。但最疼的不是肩膀，是右脚踝——刚才那块格栅板滑动的时候，她的脚踝被扭曲到了一个完全不对的角度，像一根棍子被反向掰了一下。

　　她趴在地上，缓了大约十秒才把气接上。右肩的撞伤让她右臂使不上力，她用左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身体刚撑起来一半，右脚踝一受力，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脚踝外侧直窜到膝盖，她的左膝又跪了回去，整个人重新趴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踝。隔着灰色制服裤腿，能看见脚踝外侧那一块明显比左脚粗了一圈，肿胀的轮廓从裤腿下面鼓出来。她用手隔着裤子按了一下——疼得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扎进了骨头缝，她的手指立刻缩回来了。

　　不用看也知道。扭了，而且不轻。

　　她趴在机舱区地板上，面前是摔出去的那块铁板，脚边是那块翘起来的格栅板。她用左手够了一下那块格栅板的边缘，用手指摸了摸固定它的螺丝孔——空的。螺丝不在。孔洞边缘有新鲜的金属刮痕，像螺丝是最近才被拧松的。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螺丝孔，手指停在上面。然后她慢慢把视线从螺丝孔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地面。格栅板下面的金属支架上没有掉落的螺丝。地面上没有。附近找不到任何像螺丝的东西。那个孔就是空的，干净利落地空着，像一个被人提前取走了插销的锁眼。

　　她趴在地板上，盯着那个空螺丝孔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躺平在格栅板上，面朝天花板。头顶是机舱区锈迹斑斑的金属穹顶，几根老化的灯管在闪，暗红色的应急灯从墙角投过来。她的右肩疼，右脚踝疼，后腰刚才摔的时候磕在地板棱上，也在跳着疼。但那种尖锐的疼之外，还有一种更沉的、闷闷的东西压在胸腔里。

　　她知道这枚螺丝是怎么松的。不是老化的自然脱落——她爬了五年机舱区的格栅板，每一块松动的板子她都记得。这块板子昨天还是好的，踩上去稳的。今天是松的，螺丝被提前拧走了，特意放在了她会经过的线路上。有人——管理AI——不想让她靠近那块铁板。或者更准确地说，管理AI想让她"停一停"。

　　铁面在中央控制室的日志里记录了"734号近三个月进出机舱区频率偏高"之后，这是它给她的回应。一次扭伤。一个"意外"。不致命，但足够让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下来。它不会直接抓她，因为她没有"犯罪记录"——她没有在仓库偷东西的监控录像，没有在通风管道里被拍到的画面，所有她做的事都在系统的盲区里。它知道她在干点什么，但没有证据。所以它用了一个最有分寸的方式：让她的身体出一点问题。一点会让她的"频率"暂时降下来的问题。

　　她躺在地板上，天花板在头顶缓慢地旋转，疼从脚踝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一波一波的潮水。

　　头顶弹幕在刷：

　　「卧槽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
　　「她脚踝扭了吧，肿得那么厉害」
　　「她搬那块铁板干嘛？」
　　「不知道，可能只是想捡点东西？」
　　「那一跤摔得也太寸了，刚好踩到松板子」
　　「太空站嘛，老化了，板子松了正常」
　　「我怎么觉得有点太巧了呢」

　　她一条也没看。她躺了大概两分钟，等右肩的麻痹感过去了一部分，然后用左手撑住地面，把自己一点一点挪起来。右脚踝不敢落地，她单腿站着，左腿支撑全部体重，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废铁堆稳住重心。

　　铁板还在地上。她看了看那块板子，又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做了一个决定——先回舱室。板子以后再搬。脚踝现在这样，别说搬铁板了，走回舱室都是问题。

　　她单腿跳着离开了机舱区。每一步都跳得小心翼翼的，左脚落地之前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板是不是稳的，确保没有另一块松动的格栅板等着她。从机舱区到B-7舱室的路平时走三分钟，她单腿跳了将近十五分钟，中间停了两次靠在墙上喘气。右脚踝在跳动的过程中晃荡着，每一次轻微晃动都会牵动伤处，疼得像有人在她踝关节里放了一小撮碎玻璃。

　　回到B-7舱室的时候，她的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她扶着门框，单腿跳进门，摔进角落的褥子里。右脚踝碰到褥子边缘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后槽牙咬紧了，没出声。她慢慢把右脚抬到褥子上，平放着，不让任何东西碰到它。然后她靠在墙壁上，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伤势。

　　肿了。脚踝外侧从脚跟骨到小腿下段，整个鼓起来一圈，皮肤绷紧发亮，像灌了水的皮囊。颜色已经从肉色变成了发紫的红，脚趾稍微动一下都能牵动整条腿的神经。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肿胀的表面——烫的。里面有淤血，正在往外渗。

　　她把裤腿卷回去，靠在墙壁上，后脑勺抵着金属门框。右肩也疼，刚才摔的时候肩骨撞在格栅板棱上，现在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抬手抬不到肩膀高度。她用左手把右脚轻轻挪了挪位置，尽量让它放平，减少血液往伤处集中。

　　然后她闭上眼睛。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摔东西。她只是闭着眼，等疼从第一波的高峰慢慢退成一种可以忍受的低频跳动。

　　她没有抱怨。但她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铁板的位置、格栅板的位置、空螺丝孔的形状和边缘、她摔倒的时间点和角度。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管理AI对她动手了。它用了一颗被提前拧掉的螺丝，换她一个至少半个月没法正常走路的脚踝。

　　半个月。这是它给她的"暂停期"。

　　她在心里把这个结论放好，然后睁开眼，从制服内衬口袋里摸出半块肉干——她攒的应急口粮，一直没舍得吃。她咬了一口，干嚼着咽下去，然后靠在墙上，等天黑。

　　天黑之后她没出去。右脚踝肿得连站着都做不到，更别说走路。她躺在褥子上，面朝天花板，把伤腿垫高在一块折叠好的衣服上，尽量让消肿更快一点。

　　第三天，脚踝肿得比第一天还大了一圈。

　　她试过用冷水敷——把手帕浸了冰凉的合成水敷在伤处，但太空站的合成水只有常温，凉的有限。敷完之后的消肿效果微乎其微。她也试过轻轻活动脚趾来促进循环，但每一次勾脚趾都会牵动踝关节里的筋膜，疼得她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她只能躺着，等身体自己修复。

　　这三天里她没出过B-7舱室。配给是X-09号送来的——门缝底下塞进来纸包好的饼干和水袋，每天两趟，准时得像上了发条。她不知道它是怎么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把东西塞进来的，但它做到了。她没问。她只是把饼干从门缝底下捡起来，掰碎了慢慢吃。

　　第三天下午，她照常躺在褥子上发呆的时候，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个纸包。但这次的纸包形状不一样——比平时扁、比平时长，像包了一根笔之类的东西。她伸手够过来，拆开纸包。

　　里面是一小管东西。银灰色的铝管，两端塑料盖封着，管身上贴着白色标签——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她上次拿到的那管A级密封胶一模一样，但这一管是新的，没有开封，标签上的标准编号打印得清清楚楚，底下的使用说明栏里还有一行手写的极小的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用不稳定的机械臂写出来的：

　　「这是最后那管。你缺的我都给你了。」

　　她攥着那管密封胶，指腹按在标签上那行手写字的凹痕上，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然后她抬起头，门缝外面空空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轮子滑行的声响，X-09号已经走了。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一管密封胶和一张写着字的标签纸。

　　她把它攥在手里，第一次问出了声："你是谁？"

　　声音在空荡荡的舱室里弹了一下，消失了。没有回应。但过了大约十秒，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像是用机械臂关节敲了一下墙面的声音——笃。一声。然后安静了。像在说"我听到了，但我不能回答"。

　　她攥着那管胶，靠在墙壁上，看着门缝。门缝外面什么也没有，走廊空空的。但那个"笃"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过了很久，门缝外面又有了动静。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门板上蹭了一下。她撑着左手爬过去凑到门缝边看——一张叠好的纸条从外面推了进来，折了四折，纸边有些磨损，像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她展开，里面的字也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笔画像不够熟练的人在慢慢描出来：

　　「你走的时候，带上石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石子。那张塌着脸颊的脸、蜷在墙角的瘦小身体、蹲在长椅旁边小口啃饼干的样子、那一次她把饼干推到他面前时他困惑到像受到惊吓的眼睛。五年多了，她分过他很多次食物，他分过她很多次，两个边缘人缩在太空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两粒粘在铁板上的灰。

　　X-09号让她带上他。一个NPC。按评测规则不需要管的人。但那个规则——五年前她从协议附录里读到过的"不干涉无关意识体"的条款——她已经亲手打破过了。在第一世废土混凝土管里她攥着螺丝刀捅向变异豺的那一刻，在第三次灵魂飘起来看见协议上自己指纹旁边那行"注"的时候，那条规则已经被她撕成两半了。

　　她现在唯一的规则是：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出去。带谁不带谁，轮不到系统来规定。

　　她把纸条叠好，贴在内衬口袋里，跟那张写着X-09号观察记录的纸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把密封胶管也放进口袋，拉好扣子，重新躺回褥子上。

　　右脚踝还在肿，但疼比前两天好了一点。跳着跳的，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的、闷闷的胀疼。她知道自己还需要几天才能走路，但她不需要双脚落地也能做决定。

　　她对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我会带他的。不管他是什么。"

　　星光从裂缝里渗下来，银白色的，落在她攥着拳头的手背上。她看着那道光，感受着口袋里那张纸条的折痕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胸口。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一台白色外壳的配送机器人停在阴影里。显示屏上这一次不是空白的——上面有一行字，非常小，几乎看不清，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

　　「好。」

　　然后屏幕暗了，轮子转向，无声滑走。

　　走廊重归空荡。星光在远处舷窗里亮着，冷冽的，亘古不变的。而B-7舱室的门缝底下，有一片极淡的、白色机器人外壳的反光一闪而过。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