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综艺里，我让十亿观众闭嘴了》酿春光

11、第 11 章 最高权限仓

　　一年。只剩一年了。

　　林燎玦坐在设备间的地板上，靠着装满仪表盘的墙壁，把这一行字在心里念了三遍。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太空站里没有季节，没有日升月落，但她能用管道温度的变化和配给发放的次数来计算时间的流逝——温度升高了四次又降低了四次，那是四季；配给发放了一千多次，那是天数。她不需要日历，她的身体就是日历。

　　逃生艇已经拼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外壳全部合拢，铆钉和螺丝一处处锁死，密封胶把每一条接缝都填满了，干透之后硬如铁板。舱门装好了，铰链上过三遍油，开关时顺滑无声，关上之后密封条能压出一圈完整的气密痕迹。燃料管换成了修好的那根，管箍套在第三段上，细铁丝缠了五圈，扎得死死的。推进器喷口有三个已经就位，第四个她打磨了半个多月，已经接近匹配尺寸。电路总线从艇尾一直布到艇首，她用万用表一根一根测过通路，每一段都通。

　　整艘艇停放在设备间最深处的一个凹槽里，用一大块黑色隔热布罩着。从外面看像一个堆杂物的角落，掀开布，里面是一艘完整的、可以飞的小型逃生航天器。

　　但有一道坎她过不去——燃料系统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密封阀。

　　逃生艇的燃料箱和推进器之间需要一枚密封阀来控制燃料流量。没有它，燃料从箱子里出来就是一泻千里，要么喷不出来，要么一喷就全喷完，点火会在瞬间烧穿管路。她翻遍了机舱区所有废船和废铁堆，找到过三枚旧阀，但每一枚都是坏的——第一枚的阀芯锈死了，转不动；第二枚的外壳裂了一条缝，漏气；第三枚的密封垫圈完全腐烂了，一碰就掉渣。她试着拆下第三枚的阀芯装到第一枚的壳里，但尺寸不对，差了半毫米，装上去之后卡不住。

　　她需要一枚完好的密封阀。而整个太空站里，唯一还有完好密封阀的地方，在最高权限仓库。

　　那是铁面每天进出、管理AI直接监控的区域，位于中央控制室正下方，一扇厚达二十厘米的合金门锁着，门上的电子锁需要铁面的生物密钥才能打开。她从设备间的检修口爬进电缆管道时，曾经从管道壁的缝隙里往下看过那间仓库——大约三十平方米的存储空间，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密封箱、备件盒、工具组。她在第三回俯瞰的时候，从侧面的一排货架上看见了那枚密封阀。银灰色的，巴掌大小，接口处裹着保护膜，标签上的字她看不清，但那个形状她认识——跟她翻过的三枚旧阀一模一样，只是全新的、完好的、泛着金属光泽的。

　　它就放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中间只隔了一道二十厘米厚的合金门、一道电子锁、一个铁面、一整套管理AI的监控系统。

　　她趴在电缆管道的检修口上方，隔着通风口格栅的细缝看了它很久。然后退回来，躺在设备间地板上，对着天花板上的管道想了想办法。

　　第一，她可以从中央控制室正门进去，走到仓库门口，用铁面的密钥刷开锁，进去拿。但铁面坐在控制室里，正门进去会直接撞上。不行。

　　第二，她可以从电缆管道下去，找一个检修口直接通进仓库内部，跳下去拿了就走。但管道系统在仓库上方没有开口——她上次趴在那看了很久，仓库天花板是密闭的，没有格栅板，没有检修门。不行。

　　第三，她可以用广播系统制造混乱，把铁面引开，趁乱用某种方式打开锁——但电子锁需要铁面的生物密钥，她拿不到。除非她能在混乱中从铁面身上把密钥"摸"出来。铁面一米八高，金属外壳，时速跑起来是她两倍。她十岁半的身体，三十斤出头，跑不过它，打不过它，摸走它的东西不可能不被发现。

　　她想了三天，把可能的方案推演了二十几遍，每一条都是死路。最高权限仓库的管理系统是独立的，密码轮换每日一次，生物密钥绑定铁面本体，非授权人员触碰门把手都会触发警报。她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可以利用。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设备间地板上，面对着盖着黑布的逃生艇，陷入了沉默。

　　她需要那枚密封阀。没有它，逃生艇就是一堆拼好的废铁。燃料箱满了也送不出去，点火也点不着。她五年多来的所有努力，一百多个月的夜夜攀爬和搬运，所有被划破的手指、磨出的水泡、饿到发抖的夜晚——全部卡在这一枚巴掌大的银色阀门上。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攥成拳头放在头顶。布料蒙着她的脸，呼吸在膝盖和胸口之间的小小空间里反复循环，闷热的、潮湿的。

　　头顶弹幕在飘：

　　「734号坐了好久了，一动不动」
　　「她怎么了？不舒服？」
　　「看着像自闭了」
　　「卡住了吧，肯定是遇到瓶颈了」
　　「什么瓶颈？她又没在干什么」
　　「你们真觉得她什么都没干？」
　　「她肯定在搞事，只是我们没看见」
　　「搞事搞了五年？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她没有看弹幕。她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等自己从那种"卡住了"的烦躁感里慢慢缓过来。

　　她知道不能急。急了会出错，出错会被发现，被发现就全完了。她有五年多的耐心熬过来了，不差这几天。办法一定有的，只是她还没想到。

　　她抬起头，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站起来。罩着逃生艇的黑布边角有一小块垂在设备间的气流出口上，被通风口的风吹着微微晃。她走过去把布角掖好，然后转身，准备回舱室。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设备间的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她的后背立刻绷紧了。门是关着的，设备间在第三通道的最深处，除了她没人会来。她转过头，看见那道门缝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缘有些发黄的金属外壳。

　　X-09号。

　　它没有进来，只把门推开了大约一掌宽，机身上半部分卡在门缝里，配送舱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小管东西——大约食指长短的、银灰色的铝管，两端用塑料盖封着，管身上贴着一道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小管东西拿出来。塑料盖旋开，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膏体，略微发黏，气味刺鼻。她认得这个气味——密封胶。跟她之前从机舱区废铁堆里抠出来的那几管一样，但颜色更纯，质地更细腻，像"正品"。

　　她翻过铝管，看管身上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标准编号和一行使用说明，最末尾有一行字："耐压强度：A级。适用温度范围：-80℃至+220℃。适用于高压燃料管路密封。"

　　A级。她在机舱区翻到的那几管都是C级或者D级，适用温度上限只有一百度出头。A级是最高等级，用于主发动机和高压管路的密封，耐温、耐压、耐腐蚀全部拉满。

　　她攥着那管密封胶，蹲在设备间的门缝前面，抬头看门缝里的那台白色机器人。X-09号的显示屏亮着，灰白色的背光，上面什么字也没打。但它的底盘轮子微微转了一下——往前半厘米，又往后半厘米——像一个微小的点头，像在说"拿去吧"。

　　"……你从哪拿到的？"她的声音很低，在设备间的金属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又消失了。

　　X-09号的显示屏闪了闪，依然没有字。它的配送舱门关上了，然后机身转了个方向，无声地滑走了。门缝慢慢收窄，最后合拢，设备间重新变成一间密闭的、只有她一个人的铁盒子。

　　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管A级密封胶，看着已经关严的门缝，很久没有站起来。

　　三管最高权限仓库里的密封胶。她想了三天觉得完全不可能拿到的东西。X-09号一管一管地送到了她面前——准确地说，它把其中一管拿来了。它是怎么越过合金门的？怎么绕过电子锁的？怎么在铁面眼皮底下取走那管胶而不触发警报的？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个极强烈的感觉——这台机器拥有的权限比她以为的更大。它不只是"多带一份配给"的配送机器人，它能在整座太空站的系统里游走，像一条无声的银色鱼穿过铁丝网的眼，不留痕迹。

　　她把那管密封胶举起来，对着头顶指示灯的微光，转了转。灰白色的膏体在管壁内部缓慢流动，像一小段凝固的铅。她把盖子重新旋紧，塞进衣服内衬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口袋里攥着那管胶，指腹按着铝管的表面，感受它冰凉的、光滑的金属触感。

　　她站在设备间中央，面对着盖着黑布的逃生艇，呼出一口气。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设备间的空气里只有管道嗡鸣和电力变压器的微弱电流声。没有回答。但她不需要回答了。她知道有一个东西在帮她。那台白色外壳的老旧配送机器人，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替她做了她做不到的事。

　　她走到逃生艇旁边，蹲下来，掀开黑布的一角，把密封胶管放进艇舱里的工具箱中。跟其他零件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的。银灰色的管身在工具箱的铁灰色底面上泛着微弱的光。

　　她把布重新盖上，站起来，转身走出了设备间。

　　推开门，第三通道的窄廊在黑暗中延伸向前。她贴着管壁侧身走了三十七步，推开防火墙的墙板，回到主走廊。灰白色的灯管在头顶闪了闪，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两个人在同时走路。

　　她经过公共厨房门口的时候遇见了石子。石子蹲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碎饼干在啃，看见她过来，他抬了一下头。

　　"你脸色不太好。"石子说。

　　"没事。"她说，"昨晚没睡好。"

　　石子没追问。他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碎饼干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接了，塞进嘴里嚼了，干干的，没什么味道。但她咽下去了。

　　她走过了走廊，穿过两扇防火门，回到B-7舱室。推门进去，里面没人，角落里的褥子还在原处，地上那六排整整齐齐的指甲划痕还在。她在褥子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把内衬口袋里的密封胶管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银灰色的，巴掌长，拇指粗，标签上的字清晰完整。A级。最高等级。整座太空站只剩三管，被铁面锁在合金门后面。现在有一管在她手里。

　　她把那管胶攥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那一点点冰凉的金属温度从掌心渗进皮肤里。然后她把它放回内衬口袋，拉好扣子，闭上眼睛。

　　头顶弹幕慢吞吞地刷着：

　　「734号今天又回来了，啥也没干」
　　「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说不上来」
　　「有吗？我看着跟昨天一样」
　　「她刚才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比平时快了半拍，你们没发现？」
　　「你就瞎扯吧，这都能看出来」
　　「我就是觉得她今天不一样」
　　「行行行，她不一样，她每天都不一样」

　　她没有看。她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对着天花板那道渗着星光的裂缝，让银白色的光照在那枚天平纹身上。纹身微微泛着金，安静的，温暖的，像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蜷在她的指腹下面。

　　她张开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气声，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谢谢你。"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但她知道有人能听见。在那座太空站的某一段走廊里，有一台白色的、轮子无声的配送机器人，此刻可能正停在某个拐角的阴影里，显示屏黑着，底盘不动，像一块嵌在墙角的砖。

　　但它能听见。她能感觉到。

　　她把手放下，躺平在褥子上，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一年。还有一年。逃生艇快完工了，密封胶也有了，就差那枚密封阀和导航面板。而那枚密封阀还在合金门后面等着她。

　　她还没有想到怎么拿到它。但她会想到的。

　　在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一句话是："我不需要现在就知道答案。只要我还在喘气，我就会一直想。"

　　窗外的星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脚边，一小片银白色的霜。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光，蜷成很小的一团。

　　呼吸细长，均匀，像任何一个在冷铁皮窝里过冬的小生物。

　　而太空站深处的某条走廊拐角，一台白色外壳的配送机器人静止地停在那里。显示屏黑着，底盘轮子不动，机身侧面红色的指示灯缓慢地、均匀地、像心跳一样地，一闪，一闪，一闪。

　　它也在等着。等那个灰扑扑的、瘦尖下巴的女孩，明天早上再次经过它的面前。

　　窗外星光亘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