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49.屏障 顾羯衡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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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碾过城市暮色，顾承宴死死攥着手机。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宋安，那么可怜、那么脆弱的宋安。
不管宋安说的是不是真的，顾承宴都想救他，只想救他，爱恨在生死面前被抛到了天边，顾承宴不希望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他而被卷进顾家的阴谋里。
他不敢打草惊蛇，顾羯衡生性多疑狠戾，一旦逼得太紧，宋安会是第一个被迁怒的牺牲品。
他眼睁睁看着顾羯衡的心腹走出药店，拿着从私人医院调过来的药，看着那人把药揣进内袋，警惕地左右张望几圈，确认没有异样之后快步离开。
他派去的人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无声地尾随在后，这一路上他简直心急如焚，好几次都想直接冲上前威胁那名心腹，让他报出顾羯衡的藏身之地，还好有几名保持理智的特警按住了他。
跟踪的这半个小时，真是顾承宴人生最焦急的半个小时。
好在，他们找到了。
顾承宴一群人立刻停在建筑外围的阴影里，不敢再往前踏出半步，一旦暴露，里面的宋安处境不堪设想。
他飞快操作手机，编辑好定位，一键发送给私人医院的院长，催促院长带上医疗人员尽快赶来支援。
做完这一切，他才借着墙垛的掩护，悄无声息绕到一楼侧面的窗沿外，向内窥望。
房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旧台灯悬在天花板，灯泡昏黄摇曳，把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顾羯衡把刚到手的药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指尖摩挲着印刷低调的盒面，嘴里低声嘀嘀咕咕，发出蕴含几分嗤笑的感慨。
“池家少爷果然金贵，生个病，连用药都是专门研发的。”
宋安斜倚在冰冷斑驳的墙壁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锁骨处的伤口并不深，渗出的血量极少，皮肉只是被锋利器物浅浅割破。
毕竟顾羯衡只是想借着一点皮肉之痛试探宋安说的到底是不是谎话。
他可赌不起结果，哪敢真的伤到池家小少爷。
顾羯衡拆开简易的医药包，蘸取消毒药水，草草给宋安处理锁骨那道浅浅的伤口。
药水接触破损皮肤时，宋安肩膀细微地瑟缩了一下，处理完伤口，顾羯衡摇了摇手里的药盒，推醒眼前高烧未退的少年。
“起来把药吃了。”
宋安长长的睫毛沉重地颤动，在昏黄灯光下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朦胧胧一片模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对焦，看清顾羯衡手中那两个熟悉的药盒。
是他点名要求顾羯衡去买的那两种药。
悬在胸腔里那颗紧绷到极致的心骤然落回原位，宋安绷着的那根弦稍稍松弛下来。
药买到了，那院长知道他的位置了吗？
喉咙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疯狂翻涌，宋安张了张嘴唇，想要开口问话，可喉咙受损严重，只能溢出一缕缕极浅极短的气音，破碎微弱，几乎听不清完整音节。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的咽喉，示意对方自己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做完这个动作，又抬起眼，狠狠瞪向顾羯衡。
换做从前，顾羯衡遭遇小辈这样带着敌意的瞪视，早就勃然大怒，但自从知道宋安是池中鹤的亲弟弟之后，他整个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转变。
顾羯衡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继续依附霍家，等同于与虎谋皮，霍家那群人阴狠凉薄，利用完自己便会随手舍弃，自己永远只是一枚随时可以销毁的弃子。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是池家的小少爷，池中鹤手腕强横，根基稳固，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能趁眼下这个机会向宋安示好、递交投名状，化解双方的仇怨，改换门庭投靠池家，远比继续跟在霍家身后铤而走险要安全得多。
顾羯衡压下眼底的戾气，脸上收敛了凶相，神色缓和下来。他拆开一包进口退烧药，倒进玻璃杯，冲上温水，用勺子轻轻搅动。热水冲泡开药粉，淡淡的苦味在空气里漫开。
“药给你拿到了。”他抬眼看向宋安，“你特意要的这两种药，你打算怎么用？”
宋安浑身发烫，四肢虚软，高烧还在持续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只玻璃杯，仰头大口把杯中的药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过灼烧肿痛的咽喉，刺激得他喉头一阵阵发痒，喝完药的瞬间，宋安攒起身体里残存全部力气，手腕猛地发力。
“哐——！！”
玻璃杯重重砸向水泥地面，坚硬的玻璃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向四周飞溅开。
顾羯衡眉头骤然拧死，心底腾起一股不悦。
他下意识以为是宋安少爷脾气发作，嫌药太苦、水温不合适，在拿物件撒气。正要开口呵斥，楼下厚重的铁门处，骤然传来“哐当”一声剧烈响动，锁扣被外力暴力破开。
顾羯衡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瞳孔猛地放大，猛地转头死死瞪向刚刚跑腿回来的心腹。
“你被人跟了？！”
心腹脸色煞白，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辩解的字眼。
“砰！”
刺耳的枪响轰然炸开，震得这间破旧小屋嗡嗡回响。顾羯衡前不久备了一把手枪，本来是为了防止宋安有异动，却没想到第一枪却开在了自己心腹脑门，心腹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直挺挺向后重重栽倒在地，鲜血顺着地面的裂纹缓缓蔓延流淌。
身处这样的环境，顾羯衡从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他们可以收买到顾佑霆的秘书，顾承宴自然也有能力收买自己的心腹，只要心底生出一丝怀疑，他便选择当机立断，斩除隐患。
在他眼里，这条人命无足轻重，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枪声的巨响震得宋安脑子嗡嗡作响，混沌的意识被硬生生震清醒大半。
退烧药物慢慢在体内生效，胸口那股窒息沉重的灼烧感稍稍缓解，可身体依旧虚软无力。
楼下嘈杂纷乱的人声、脚步踩踏水泥地面的声响清晰地向上传过来。
宋安克制住喉咙的刺痛，艰难地咳嗽两声，从喉咙挤压出一缕破碎沙哑的气音，目光看向顾羯衡。
“你猜猜……上来的人，是我哥……还是顾承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顾羯衡头顶，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脑子里飞快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想不通到底是哪一步走漏了风声，楼梯台阶上传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难道宋安身边真的有池家的暗哨跟着？
原本约定接应他撤离的霍家直升机迟迟没有抵达，早在确认宋安池家少爷身份那一刻，顾羯衡就已经暗中拖延，故意压下联络霍家的消息，他已经不想再为霍家卖命。
可眼下，退路被他自己自作聪明给断了，他已经走投无路。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顾羯衡猛地转身，一把拽住宋安的后领，冰冷的枪口直直抵在宋安一侧的太阳穴，金属枪管冰凉刺骨，死死贴住皮肤。
人质。
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也是分量最重的底牌。
拿宋安做人质，逼迫楼下的人放自己平安离开，更进一步，还可以胁迫顾承宴交出手里的部分实权，狠狠榨取利益。倘若顾承宴不肯妥协，他还可以当众揭穿宋安池中鹤亲弟弟的真实身份。
一旦这个身份公之于众，顾承宴就算不是来救宋安的，也要考虑一下池中鹤。
而宋安完全看透了顾羯衡全部的算计。
他绝对不能让自己变成对方要挟众人的人质。
况且，也不能让顾羯衡当众爆出他在池家的身份，不然……会影响他整个计划。
咽喉每动一下都撕裂般剧痛，宋安强忍着喉头火辣辣的伤痛，气息微弱破碎，一字一顿地对着身侧的顾羯衡开口。
“你还在做这种无用功……顾承宴知道全部真相，他心里对我只有恨。呵……他今天来，就是要来取我们两个人的性命。”
楼道脚步声步步逼近，金属鞋跟踩踏台阶的声响越来越清晰。顾羯衡拎着宋安往楼上跑，一直上到最顶层。
绝境压迫之下，哪怕素来还算理智的顾羯衡，情绪也已经彻底乱掉，思维失去往日的冷静判断。
一想到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即将化为泡影，他根本不愿再多仔细分辨真伪，很轻易就顺着宋安给出的逻辑往下陷落。
宋安微微侧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而笃定的笑意，继续低声蛊惑。
“真正能够掌控顾承宴的人，是我。听我的，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顾羯衡紧锁眉头，心底强烈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眼前这个人的话不能信。顾承宴最恨被人算计利用，宋安已经步步踩中顾承宴全部逆鳞，凭什么还能掌控顾承宴？
可他的视线落回宋安身上。
少年明明高烧未退，浑身虚弱，连完整说话都做不到，眼底却盛着一份近乎疯狂的自信。
退无可退。
就算挟持人质逃出去，池中鹤也绝不会放过自己，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不如再赌最后一次。
再赌最后一次。
顾羯衡缓缓把抵在太阳穴的手枪挪开。
宋安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斑驳的墙壁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挪到窗边，抬手扒住窗框，微微探出头向下探查局面。
楼下整条街巷已经被特警彻底层层包围，闪烁的警灯红蓝交替，光线映亮整片暮色。
顾承宴站在数名特警的防护盾牌之后，正在和现场的负责人低声交涉，眉眼紧绷，神色焦灼不安。
隔着一层薄薄老旧的玻璃窗，宋安静静望着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明明距离不算遥远，却又隔着一道无形屏障。
这道屏障，到底是什么时候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
是五年前那场火灾吗？
如果宋安现在告诉顾承宴真相，这一道屏障，是不是就会就此消散？
高烧带来的昏沉席卷上来，宋安脑子一阵眩晕，他在心底自嘲地冷笑。
都到生死一线的关头，自己居然还在想这种毫无意义的念头。
他没有回头，朝着身后伸出一只手。
顾羯衡往下瞥了一眼，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暗自思忖，宋安现在身体虚弱不堪，就算拿到枪，这咫尺距离之内，只要他稍有异动，自己转瞬就可以上前压制住这个病弱的omega少年，于是他放下戒备，把手枪递到宋安伸出来的掌心里。
他脑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幻想。
难道宋安打算隔着窗户开枪射杀顾承宴？
如果是宋安开枪射杀顾承宴，池中鹤能把他保下来吗？池家的权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呢？让宋安赶在众目睽睽下枪杀顾氏的掌权人。
就在这片刻的恍惚之间，特警的脚步声终于踏上这一层楼道。
冰凉沉重的手枪稳稳落入宋安手中。
他抬起手臂，对准窗户，扣动扳机。
“砰！”后坐力差点让宋安摔倒在地，他踉跄一下，稳住身形。
子弹穿透薄玻璃，在窗面上炸开一个圆圆的弹孔。
距离不近不远，没有瞄准楼下的任何人，子弹擦着顾承宴身侧的位置飞过去，砸在后方的水泥墙体上，迸溅起一片碎石尘土。
楼下特警队伍瞬间大乱，盾牌立刻高高竖起，所有人迅速向顾承宴的方向聚拢，构筑起严密防护。
唯独顾承宴，在枪响的一刹那，身体猛地一僵，呆呆抬起头望向那扇窗户。
“立刻放下武器！”楼上的特警高声大喝，洪亮的声音穿透暮色。
现场所有人还处在混乱之中。
情报只通报楼上有一名被绑架的omega少年，他们上楼时只看到楼下躺着一具枪击尸体，赶上来时，持枪的看起来居然是那个被劫持的少年本人，所有人一时间分辨不清局势，进退两难。
宋安不再犹豫，握紧手枪的枪柄，调转过来，用枪托狠狠砸向布满弹孔的玻璃窗。
整扇老旧玻璃以弹孔为中心分裂出裂痕，宋安又将手枪直接丢向窗外，窗户瞬间破裂，无数锋利碎片四散坠落，哗哗往下掉。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余光扫向近在咫尺的顾羯衡，从破损沙哑的喉咙里吐出来一缕极轻极轻的气音，只有站在身旁的顾羯衡能够听得一清二楚，语气裹着淡淡的嘲弄。
“你还真好骗。”
顾羯衡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上当了。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顾承宴安排好的人晚了一步上楼，上来时，看到的便是被绑架的人质掉出窗外，而顾羯衡站在旁边。
顾承宴早就给他打过招呼，必要时为了保住宋安，可以开枪杀了顾羯衡。
甚至暗示过他，自己想要顾羯衡的命。
看到绑匪手里没有能威胁到人质的武器，他站定的那一刻，毫不犹豫掏出手枪，一枪毙命。
曾认为自己黄雀在后的顾羯衡，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一个想邀功的不知名人士枪下，最后连一句辩解都没能说出来。
宋安不再回头，撑住残破摇晃的窗台，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全部力气，身体向前一倾。
刚才他告诉顾羯衡自己在骗他，那一瞬间他确实无法做出转身瞄准的动作，他只能对准窗外。
杀不了顾羯衡，也可以打破这扇窗户逃脱。
只要他跳出这扇窗，顾羯衡就无法再挟持他，而且为了活命，顾羯衡绝不敢当众爆出他池家少爷的身份。
宋安不再犹豫，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全部力气，身体向前一倾。
整个人毫无保留地，向着楼下的地面纵身跃了出去。
那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屏障，伴随着碎裂的玻璃，就此轰然破碎。
下坠的风狠狠刮过他的脸颊，失重感席卷全身，所有喧嚣、算计、谎言、仇恨，都在这一瞬向后飞速退去。
他朝着顾承宴的方向飞速坠落。
“砰——！！”
沉重的撞击巨响轰然响起。
血肉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尘土被冲击力高高扬起。
温热鲜红的血液迅速从宋安身下蔓延开来，浸染灰色冰冷的路面，他就这么直直摔落在顾承宴的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顾羯衡再也没有什么能要挟顾承宴了。
周遭所有嘈杂的喊话、警笛轰鸣、人群的骚动，好像一瞬间全部被隔离开，变得遥远模糊。
顾承宴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刚刚还强撑住的全部理智，在看见少年从楼上坠落砸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寸寸崩裂。
他完全无视特警盾牌的阻拦，疯了一样冲破防护，大步踉跄地冲上前。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49.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