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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尝鲜 ...

  •   天慢慢擦黑,窗外的梧桐叶影映在麻纸上,疏疏朗朗的,像水墨描上去的画。屋里没点灯,就着炭盆的火光,足够看清彼此的脸。炭火烧得噼啪轻响,红薯的甜香还飘在空气里,混着铜手炉淡淡的铜锈气,还有案头旧书的墨香。
      苏砚用火钳夹了两块烧透的小炭,放进手炉里,盖上盖子,热气顺着镂空的缠枝莲纹慢慢透出来,温温的。她拿起旁边叠好的蓝布套,是之前碎布拼的,软软的,套在手炉外面,揣在手里,暖得指尖都慢慢酥了,连胳膊都暖融融的。
      沈清和坐在旁边,随手拿起案头的一本旧山水志,翻了两页,火光映着泛黄的书页,字迹都泛着暖黄的光。风在窗外呜呜地吹,扫着梧桐叶沙沙响,屋里却静得很,只有炭火烧着的轻响,和书页翻动的细碎声。

      -

      连着晴了三日,院角的腊梅便开透了。老干虬枝上缀满鹅黄色的小花,瓣薄得像蜡纸,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甜香裹着寒气漫开来,钻过窗纸的缝隙飘进堂屋,混着旧书的墨香和栗木炭的烟火气,冷香暖香缠在一起,闻着人都软乎乎的。

      苏砚正埋着头坐在案前补书,铜手炉搁在肘边,温温的热气顺着袖口往上窜,冻红的指节慢慢舒展,捏着细如发丝的棉线,穿在针眼里,针脚细密地走在虫蛀的书页上。是一册宋版的《千家诗》,封皮都散了,书脊蛀了一排细洞,是前几日整理库房翻出来的,纸色泛黄发脆,碰重了都掉渣。她补得慢,呼吸都放轻了,怕吹歪了纸边。

      正穿第二根线,针鼻儿小,线毛了,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去。指尖捏着线搓了又搓,还是毛毛躁躁的,她皱着眉眯起眼睛,刚要凑得更近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捏着线头,轻轻一捻,就捻出个尖尖的细头,再对着针鼻一送,“唰” 地就穿过去了。

      “眼睛都花了吧,凑那么近。” 沈清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外面的寒气,还有淡淡的咸鲜味。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脚步轻得像猫,连炭盆的火星都没惊着。
      苏砚回头,就看见他肩上搭着个粗布口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点翠绿的菜帮子,手里还拎着个粗陶罐,封着油纸。“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到,看你补书专注,没敢喊。” 他把东西放在廊下,拍了拍肩头的霜粒,“趁这几日天好,带了半袋矮脚白菜,腌点冬菜存着。不然过几日落雪,菜价涨不说,还冻得硬邦邦的不新鲜。罐里是粗粒海盐,腌菜专用的,比细盐入味。”

      苏砚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廊下看。口袋里的白菜棵棵匀实,矮矮胖胖的,菜叶紧裹着,嫩白的菜帮泛着水光,还带着地里的湿土气,看着就新鲜。“这么多,得腌满满一坛吧?”
      “嗯,大陶坛在柴房呢,我去搬。” 沈清和说着就往柴房走,脚步稳稳的。
      苏砚连忙跟上:“我来帮你搭把手。”
      “不用,沉,你搬不动。” 他回头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没进柴房的阴影里。

      没一会儿,他就扛着个半人高的粗陶坛出来,坛身青灰色,带着细碎的冰裂纹,是有些年头的老坛,腌出来的菜香。他稳稳放在廊下的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就用这个坛,以前我家每年都用它腌,味正。”
      两人先收拾白菜。剥掉外层的老叶、烂叶,只留内里嫩黄的菜心和紧实的菜帮,一棵棵剥得白白净净的,码在竹篮里。苏砚剥得慢,指尖掐在嫩菜帮上,脆生生的,汁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没剥几棵,指尖就冻得通红,指节都僵了。
      沈清和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白菜拿过去:“你去炭盆边烤着,剥菜手凉,我来就行。这点菜,一会儿就完。”
      “没事,我不冷。”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搓了搓手,指尖都冻麻了。
      “去吧,听话。” 他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把剩下的白菜都拢到自己跟前,手指修长,剥菜却麻利,老叶一扯就下来,菜帮收拾得干干净净,“烤暖和了再来帮我洗。”

      苏砚只好回堂屋,蹲在炭盆边烤手。火苗舔着炭块,蓝盈盈的,暖意扑在脸上,烫得脸颊微微发红。她看着廊下的身影,他低着头,侧脸对着日光,轮廓利落,指尖捏着翠绿的菜叶,动作快却不乱,地上堆了一圈剥下来的老叶,码得整整齐齐。腊梅的香风卷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
      她看得有点出神,连炭火烧得噼啪响都没怎么听见。直到他端着一篮白菜走过来,她才猛地回神,连忙起身接水盆。

      洗白菜用井水,冰凉刺骨。沈清和不让苏砚碰,自己蹲在井边,一棵棵冲得干干净净,菜帮上的泥都冲掉,露出嫩白的肌理,水珠顺着菜帮子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的手浸在井水里,冻得指节都发红了,却像没事人似的,洗得仔细,连菜芯里的碎叶都冲出来。
      “好了,沥着水,控干了腌才不烂。” 他把白菜码在竹筛里,架在廊下通风的地方,“得控半个时辰,表面没水才行。”

      两人回堂屋烤火,顺手抓了把前几日炒的花生,埋在炭灰里煨着。没一会儿,花生香就飘出来了,焦香焦香的。沈清和用火钳扒出来,吹掉灰,放在白瓷碟里,还烫着手。
      苏砚拿起一颗,捏开壳,花生仁粉粉的,又香又脆。“真香,比街上卖的炒花生还香。”
      “炭灰煨的,火匀,不焦。” 他也拿起一颗,慢慢剥着壳,指尖沾了点炭灰,“等菜控干了,切半,抹盐揉软了装坛。得揉透了,出水了才脆。”

      歇了小半个时辰,白菜控得差不多了,表面的水珠都干了,菜叶看着更紧实。两人搬到廊下的案板上,沈清和拿菜刀,把白菜从中间劈成两半,菜心完整,切面平整。苏砚就拿粗盐,往切面上抹,抹得匀匀的,菜帮厚的地方多抹点,菜心薄的地方少抹点。
      抹好了盐,就该揉了。把白菜放进大木盆里,双手抓着菜帮,反复揉搓,揉出菜汁,菜叶软塌塌的,盐粒都化在汁里,咸香就出来了。苏砚揉了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力道也小了,揉得不均匀。
      “我来。” 沈清和接过手,双手抓住白菜,力道又稳又大,揉搓的动作利落,菜叶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没一会儿就揉出了不少汁水,菜帮变得软而不烂,韧性刚好。
      苏砚站在旁边看,他的手腕转动有力,白菜的清香混着盐的咸香飘过来,扑得人脸上都是。忽然有粒盐花溅起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她没察觉,还盯着他的手看。
      沈清和抬头,看见她脸颊上一点晶亮的盐粒,像落了颗碎钻。他忍不住笑,伸手过去,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把盐粒擦掉。指腹带着点白菜的凉意,擦过脸颊的时候,微微发痒,像片小叶子轻轻扫过。
      “脸上沾盐了。” 他声音放得低,带着点笑意,指尖收回来的时候,碰到她的鬓角发丝,软乎乎的。
      苏砚愣了愣,脸颊瞬间就热了,比炭盆烤的还暖。她连忙低下头,伸手去抓盆里的白菜,“我、我再揉会儿,你歇会儿。”
      手指刚伸进菜盆,就碰到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浸在菜汁里,凉丝丝的,又都带着点盐粒的粗粝,碰到一起的时候,都顿了顿。沈清和先收回手,在旁边的布上擦了擦,“行,你揉会儿,累了就说。”

      苏砚慢慢揉着菜,心跳还有点快。白菜软乎乎的,菜汁沾在手上,凉丝丝的,可脸颊却烫得厉害。她不敢抬头,只盯着手里的白菜,揉得格外用力。

      揉透了的白菜,一层层码进陶坛里,码一层撒一层薄盐,再用手压实,不留缝隙。码到离坛口两寸的地方就停了,最后铺上一层干净的竹箬,再压上一块大大的鹅卵石,沉实实的,把白菜压得紧紧的,让菜汁漫过菜面,这样才不会坏。
      沈清和搬鹅卵石的时候,石头沉,他手上沾了水,滑了一下。苏砚连忙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却很稳,石头稳稳落在坛口。
      “小心点,别砸着手。” 她连忙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他手腕的凉意。
      “没事,稳着呢。” 他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水,“好了,封上坛口,放阴凉处,七天就能吃了。越腌越香,存到过年都没问题。”

      封坛用的是黄泥,拌了点盐,密封效果好。沈清和蹲在地上,用手把黄泥抹在坛口的缝隙里,抹得匀匀实实的,一点气都不透。他手上沾了黄黄的泥,指节分明,沾了泥也不显得脏。
      苏砚蹲在旁边,给他递湿布擦手。布是温的,浸了温水,擦得干净。两人挨得近,呼吸都混在一起,咸香的菜味混着腊梅的清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苏砚的心跳又慢了半拍。

      忙活完腌菜,日头已经偏西了。风又凉了些,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像撒了点细盐,落在廊下的竹筛上,落在腊梅枝上,很快就化了,留下小小的湿痕。
      “落雪了。” 苏砚抬头,看着天上碎碎的白,“今年头场雪吧?”
      “嗯,小雪,落不住。” 沈清和也抬头,雪沫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天冷得快,夜里该上冻了。”
      两人回堂屋,炭盆添了新炭,烧得更旺了,暖意裹着全身。苏砚翻出之前做的桂花糕,放在炭盆边温着,又泡了两杯热茶,就着雪天吃,正好。
      “晚上就在这儿吃吧?” 苏砚脱口而出,说完脸颊有点发热,连忙补充,“反正下雪,路滑,也不好走。我下碗热汤面,就用刚腌的白菜心拌个凉菜,清爽。”
      沈清和愣了愣,随即笑了,眼里盛着暖意,像炭盆里的火:“好啊,正好尝尝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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