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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年糕 ...

  •   院角的梧桐落了半阶黄叶,风卷着霜气打在窗纸上,边角破洞的地方呼呼作响,吹得案头的书页哗哗乱翻,连墨香都散得快了几分。苏砚踮着脚站在窗台上,手里攥着半张裁得歪歪扭扭的棉纸,另一只手端着半碗糨糊,指尖冻得泛着浅红,糨糊面上都结了层薄皮。她刚对着窗棂抹了半条边,穿堂风猛地灌进来,纸呼地一下鼓成个小气囊,差点从手里飞出去,她连忙伸手去按,胳膊晃了晃,半碗糨糊晃悠悠的差点泼在蓝布裙上。

      正手忙脚乱地按平纸面,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往日沉些,踩着落叶沙沙作响,混着点细碎的炭火气。抬头时沈清和已经掀了棉门帘进来,肩上扛着半麻袋炭,黑亮的栗木炭棱角分明,隔着粗麻布都能闻见沉实的炭香。另一只手里卷着一捆厚麻纸,米白色的肌理密实,看着就比普通棉纸挡风,胳膊底下还夹着个巴掌大的小油壶,棕褐色的壶塞塞得严实。
      “早,想着这几夜霜重,旧窗纸该吹破了,带了点麻纸,比棉纸厚一半,糊上再刷层薄桐油,挡风还耐潮,淋点小雨都不碍事。” 他把炭袋轻轻靠在廊柱上,抖了抖肩头沾的霜粒,眼尾带着笑,“顺便送两筐炭过来先存着,过几日寒潮下来,就该天天生炉子了。”

      苏砚连忙从窗台上往下跳,脚落地时晃了晃,沈清和伸手虚扶了下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袖传过来,稳稳的。“小心点,窗台滑。”
      “没事。” 她站稳了,脸颊有点发热,连忙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正愁这窗破得没法子,吹得书都摆不住,先生怎么什么都先想到了。快坐,我去烧点热水焐焐手,这天冷得指尖都僵了,糨糊都快冻住了。”
      “不急,先糊窗,趁日头正好,糊完晒得干,桐油也干得透亮。” 沈清和挽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糨糊碗,“我来糊上边的格,你糊底下三排就行。高处我够得着,省得你踮着脚晃悠,再摔着。”

      两人先把旧窗纸撕干净,干透的棉纸一扯就碎,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碎纸片。沈清和拿抹布把窗棂擦得干干净净,连槽里的积灰都抹出来,擦得木棂露出本来的深棕木纹。苏砚就把糨糊碗隔在热水盆里温着,搅得稠稀均匀,用指尖挑起来能拉出细细的丝,正好粘纸。
      裁纸用的是沈清和带的小刀,锋利得很。他比着窗格大小,刀锋一转,一张方方正正的麻纸就裁好了,毛边修得齐整,连大小都分毫不差。苏砚拿着小毛刷,顺着窗棂抹一圈糨糊,抹得匀匀的,不往外溢。她抹得仔细,风从窗洞吹进来,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挡了眼睛,她鼓着嘴吹开,刚要把纸贴上去,手一歪,纸角就皱成了团。
      正皱着眉想扯平,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捏着皱起的纸角轻轻一提,另一只手掌心顺着纸面慢慢往下捋,力道轻而稳,几下就把褶皱捋平了,平整得像没皱过一样。“慢点儿,风大,扶着这边再贴。”
      沈清和的手掌就在她眼前,指节分明,掌心带着淡淡的炭屑味,纹路里都沾了点细碎的糨糊。苏砚愣了愣,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腕,连忙低下头抹下一格窗棂的糨糊,耳尖悄悄泛了热,连指尖都好像烫了点。

      上边的四格窗太高,苏砚踮着脚也只能抹到最下边沿。她刚踮起脚尖,身子晃了晃,后领就被轻轻扯了一下。沈清和站到她身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刷,声音就在发顶上方,带着点热气:“我来,你给我递纸就行。仔细点,别掉下去。”
      他站得近,后背几乎贴着她的发旋,说话的热气拂过头顶,暖融融的。苏砚站在他身前,仰着头给他递裁好的麻纸,鼻尖都是他身上皂角混着炭的味道,沉实又安稳,连窗外的风声好像都远了点。
      一张张贴上去,沈清和就用干净的粗抹布顺着纸面赶气泡,从中间往四周慢慢赶,平平整整的,一点褶皱都没有。麻纸半透光,日光透过来,变成暖融融的米黄色,屋里的风声一下子就消了,只剩下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和毛刷抹过糨糊的细碎声响。

      全部糊完,再刷一层薄桐油。细毛刷蘸着清透的桐油,顺着纸面刷过,油润的痕迹慢慢蔓延,麻纸渐渐变得透亮,肌理也更温润了。桐油的清香味混着糨糊的麦香,还有窗缝里钻进来的、残留在院角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怪怪的,却又说不出的安稳。
      刷完桐油,两人退开几步仰头看。整扇窗平平整整,米黄色的纸面映着日光,像蒙了层揉软的月光。屋里暗了些许,却暖了不止一点,呼呼的风声都被隔在了外面,像隔了层厚厚的棉絮,连空气都静了下来。
      “真好,这下看书再也不吹得书页乱跑了。” 苏砚搓了搓冻僵的手,终于慢慢回暖,“以前总觉得棉纸就挺好,没想到麻纸这么挡风,还结实。”
      “桐油干了更结实,淋点小雨都不渗,能用好几个冬天。” 沈清和把油壶塞好,放在窗台上晾着,“走,生炭盆去,烤烤手,顺便烤几个蜜薯。早上从家里带的,沙土地种的,烤出来流蜜。”

      炭盆架在堂屋靠墙的地方,是个旧铁盆,沿边都磨得发亮。沈清和架起栗木炭,引火点着,没一会儿就燃起来,红通通的炭火烧得旺,火星轻轻爆着,暖意像水一样慢慢漫开来,烤得人脸颊都发暖,连指尖的凉意都散了。
      红薯就埋在炭盆边的热灰里,用余温慢慢烘。沈清和埋得仔细,一个个埋得匀,说这样烤得透,外皮不焦糊,内里却糯得流油。
      趁着烤红薯的功夫,苏砚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从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个巴掌大的铜手炉。铜色发暗,边角生了点点绿锈,盖子是镂空的缠枝莲纹,虽然旧了,花瓣的纹路还依稀可见,精致得很。“我母亲以前冬天总揣着这个,后来她眼睛花了,不常做针线了,就收起来了,放了好几年,都锈得不像样了。”
      沈清和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实,“紫铜的,存炭暖得久,揣怀里能暖大半天。” 他从袖袋里摸出张细砂纸,是之前修书脊磨边剩下的,“我给你打磨打磨,锈磨掉就好了,还能用,比新买的还结实。”

      他就坐在炭盆边的小矮凳上,手肘支着膝盖,细细打磨手炉。砂纸蹭着铜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绿锈一点点掉下来,露出底下温润的铜色,缠枝莲的纹路也慢慢清晰起来,花瓣层层叠叠,莲心的位置还刻了小小的圆点,精致得很。
      苏砚蹲在旁边,手托着下巴看。炭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眉头微蹙,专注得很,指尖蹭了点铜锈,黑了一块,也不在意。火光把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小扇子似的。她看得有点出神,连炭火烧得噼啪响都没听见。
      磨了小半个时辰,整个手炉都亮堂堂的,铜色温润透亮,像刚从铜匠铺里打出来的新物件。盖子上的缠枝莲镂空均匀,点上炭,热气能透出来,又不会漏炭灰,精巧得很。
      “真好看!” 苏砚接过来,捧在手里,凉丝丝的铜器,却像揣了团暖意,“跟新的一样,先生手怎么这么巧,什么都能修好。”
      “小玩意儿,磨磨就亮了。” 沈清和笑,拍了拍手上的铜屑,“等会儿炭烧透了,夹两块小的炭放进去,再裹上布套,揣手里暖手,以后修书就不冻手了。”

      正说着,炭灰里飘出甜香,越来越浓,混着炭火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是红薯烤透了。
      沈清和用火钳轻轻扒开炭灰,滚出来几个红薯,皮烤得焦焦的,裂着细细的纹,冒着白白的热气,甜香一下子漫了整间屋子。捡出来放在白瓷盘里,晾了片刻,不烫手了。
      苏砚拿起一个,指尖捏着裂开的地方,轻轻剥开焦黑的外皮,里面是金黄油亮的薯肉,烤得都流蜜了,冒着甜甜的热气。她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却甜得眯起眼睛,薯肉糯得像要化开,蜜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真甜,都流油了,比街上挑担子卖的还好吃。”
      “家里菜园种的,沙土地,糖分足。” 沈清和也拿起一个,慢慢剥着皮,“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灶灰里总埋着两三个,掏出来烫得直换手,剥了皮就啃,香得连皮都想嚼干净。”
      “我爷爷也总给我埋。” 苏砚吃得嘴角沾了点黄黄的薯肉,像抹了点蜜,“那时候总嫌烤得慢,蹲在灶边等,爷爷就笑我是小馋猫。”
      沈清和看着她嘴角的薯印,忍不住笑,递过干净的棉巾,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都吃到脸上去了,小花猫。”
      苏砚愣了愣,接过棉巾擦了擦,脸颊慢慢热起来,比炭盆烤的还暖。连忙低下头接着剥红薯,指尖都有点发烫。

      两人坐在炭盆边,慢悠悠吃了三个红薯,都吃得肚子暖暖的,鼻尖沁出点薄汗。炭火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却像远在天边,一点都冷不到屋里来。
      “冬天就好了。” 苏砚抱着膝盖,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声音软乎乎的,“书铺也没那么多生意,每天就修修旧书,烤烤火,饿了就烤点红薯、栗子,再温壶酒,日子过得慢腾腾的,舒服得很。”
      “嗯,等落了头场雪,咱们就温那坛桂花酒。” 沈清和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星溅起来,小小的金点,在空中闪了闪就灭了,“再烤点年糕,撒上熟黄豆粉,就着雪看,才叫有意思。到时候我再带点冬笋过来,炖半只鸡,鲜得连汤都能喝光。”
      “好啊。” 苏砚弯着眼睛笑,火光映在她眼里,亮闪闪的,像盛了满满一汪碎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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