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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桂香 ...

  •   院角那株老金桂憋了一夏的劲儿,刚入八月便开了头茬。细碎的金粟花藏在油绿的叶片间,不细看瞧不出来,香气却先漫了满院,风一吹便簌簌落一阵花雨,金黄金黄的碎瓣沾在廊下的竹帘上、书案上,连砚台里的墨都浸了甜香。

      沈清芜坐在案前抄《花史》,狼毫小楷蘸着松烟墨,在素白的玉扣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她写得慢,一笔一画都稳,檐角的光影慢慢挪,落在纸页上,映得字迹都泛着暖光。案边堆着半碟刚摘的桂花,金闪闪的,是今早踮脚摘的顶梢花,日照最足,香气最沉。橘橘团在案头的藤编笔搁上,睡得正沉,尾巴卷着圆滚滚的身子,肚子一起一伏,偶尔胡须抖一下,像是梦到了罐子里的小鱼干。

      风卷着竹帘晃了晃,又落了几朵桂花在纸上,正好落在刚写的 “桂” 字的木字旁上。她放下笔,指尖拈起花瓣,指尖沾了点细碎的黄花粉,香得钻进鼻尖。刚要重新落笔,院门外传来两下轻叩,比往日规整的三下随意些,像是路过的人随手敲的。

      她愣了愣,晚翠已经去开门了,很快便听见脚步声,伴着淡淡的松烟香,萧烬辞的身影便落在了廊下的光影里。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沾了点尘土,袖口挽着半截,露出冷白的小臂,肌肉线条利落,手里还拿着卷封了火漆的公文,想来是刚从衙署巡查过来。身后护卫没跟进来,只在巷口的墙根下站着,抱着刀,身影藏在桂树的阴影里。

      “臣女参见王爷。” 她起身福了福,裙边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粒落在地上的桂花。
      “起来吧。” 他抬步进廊,目光扫过满院葱郁的桂树,眉峰微不可察地舒了舒,“巡查营务路过这一片,闻着桂香,进来讨碗茶喝。”
      “王爷快坐,正好有今早摘的头茬桂花,泡茶最是清润。” 她连忙让开案边的位置,吩咐晚翠去灶房煮山泉水。

      萧烬辞在案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素笺上的小楷上。字迹清隽工整,笔锋软和,像她这个人,看着温温软软的,撇捺间却藏着筋骨,不是一味的弱。“字写得不错。”
      “王爷谬赞,不过是闲来抄着玩,练了好几年也不见长进,总拘着。” 她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把纸页收起来,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按在她的腕边,力道很轻,像一片桂花瓣落下来。“别收,我看看。”
      沈清芜的手腕微微一僵,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脸颊微微发烫,连耳尖都泛了点粉。他低头看着纸页,目光顺着字迹走,手指悬空在纸上方,随着笔画的走势轻轻移动,骨节分明的手,比她写的字还好看。

      “结体太求稳,少了点逸气。” 他淡淡道,“写小楷最忌缩手缩脚,看似工整,实则没了神采。放开些写,反倒好。”
      “臣女笔力弱,一放开就散了架。” 她轻声道,指尖绞着裙摆。
      “磨墨,我写两个字你看。” 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狼毫笔,转了转笔杆,指腹摩挲着笔锋,顺手得很。

      沈清芜连忙拿起墨锭,往砚台里加了点澄清的井水,慢慢磨起来。这方青砚是她用了多年的,砚池不深,磨起来要格外耐心。墨锭顺着砚槽慢慢转,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泛出稠光,像化开的墨玉。她磨得认真,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垂着,落了点桂花瓣在睫毛上,都没察觉。

      风又吹过廊下,几朵桂花打着旋落下来,正好飘进砚台里,金闪闪的花瓣浮在浓黑的墨面上,像撒了点碎金。
      “呀,花瓣掉进去了。” 她回过神,连忙要伸手去捞。
      “无妨。” 萧烬辞拦住她的手腕,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他很快收回手,拿起笔,蘸了蘸墨,带着那片小小的桂花,一起落在素纸上。

      他的字和她的截然不同,笔力遒劲,起笔收锋都带着锋芒,“桂香” 两个字一气呵成,墨色浓淡相宜,那点桂花的金黄混在墨里,恰好落在 “香” 字的最后一捺上,像落了颗小小的星子,平白添了几分灵动。
      沈清芜看得睁圆了眼,眼里都映着墨色的字迹,“王爷写得真好,笔力沉得很,像刻在纸上似的。”
      “常年批公文练的,天天写,想不稳都难。” 他放下笔,指尖沾了点墨渍,也不在意,随手在袖边蹭了蹭,“你多练,也能有这筋骨。”

      正说着,橘橘醒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爪子扒着案沿想站起来,没站稳,身子一歪,肉垫正好踩在刚写好的那幅字上。黑乎乎的梅花印落在素白的纸上,正好在 “桂” 字旁边,墨痕还慢慢晕开一点,脏了好大一片。
      “橘橘!” 沈清芜急了,连忙伸手把小猫抱起来,“你怎么这么调皮!好好的字都被你踩脏了!”
      小猫知道闯了祸,缩着脖子往她怀里钻,小声喵喵叫着,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臂,像在撒娇道歉。

      “无妨。” 萧烬辞拿起笔,蘸了点淡墨,围着那小小的爪印,细细勾了几笔。枝桠斜斜伸出来,几片小小的桂叶,簇拥着中间那枚黑乎乎的爪印,正好成了饱满的花蕊。不过片刻,一枝疏朗的桂花便跃然纸上,原本的脏污,反倒成了整幅字最生动的地方。
      沈清芜看得愣住了,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的 “花蕊”,“王爷…… 这也太巧了,反倒比原先还好看。”
      “顺手补的。” 他放下笔,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风卷落的桂花,“歪打正着,倒有几分野趣。”

      这时晚翠端了茶过来,两只白瓷茶盏,泡着新鲜的桂花,茶汤微黄透亮,飘着几朵金粟,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热气往人脸上扑。“王爷,姑娘,尝尝新茶,山泉水煮的,最是提香。”
      萧烬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混着茶叶的清苦,在嘴里慢慢散开,回甘悠长,比王府里的贡茶多了几分烟火气,不精致,却暖人。“不错,清而不淡,香而不腻。”
      “都是院里自己长的树,没什么讲究,就是个新鲜。” 她也端起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花瓣,小口喝着,暖茶滑进喉咙,熨帖得很。

      两人坐在桂树下喝茶,风一吹,便落一阵花雨,落在肩头,落在茶盏里,也落在案头的碑帖上。他说着衙署里的趣事,说新来的小吏写错了营田的数目,被户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站在廊下罚抄了十遍账册;她说着院里的琐事,说橘橘前几日偷爬桂花树,踩断了一枝花,掉了一脑袋的金粟,顶着满头花跑过来,像顶了个小金冠。
      都是些细碎的小事,没什么要紧,也没什么深意,却像这满院的桂香,淡淡的,缠缠绵绵的,绕着人不走。

      喝了两杯茶,萧烬辞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本旧册子。封面是藏青色的绢布,磨得边角都发毛了,看着有些年头,封面上用瘦金体写着 “松雪斋小楷” 几个字,字迹清劲。“早年练小楷的碑帖,赵孟頫的,笔性软中带劲,最适合你这种底子软的练。”

      沈清芜愣了愣,伸手接过。册子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翻开来看,里面的字迹拓印清晰,边角还有他早年的朱笔批注,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撇捺间却已经见了锋芒,想来是他十几岁时用的。
      “这…… 这太贵重了,是王爷的旧物,臣女怎好收。” 她连忙要递回去。
      “放着也是在书房落灰。” 他推回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都微微一顿,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用得上,比放着强。”

      她捧着碑帖,指尖摩挲着磨毛的封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年少时用过的东西,藏着他过去的时光,带着他的温度,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递到她手里了。
      “谢王爷。” 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桂花,差点就散了。

      又坐了会儿,日头渐渐西斜,桂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廊下渐渐凉了。萧烬辞起身告辞,拿起案上的公文,随手拂掉上面的桂花屑。“走了,还有几处营房要查。”
      “王爷慢走。” 她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落了他一身金粟,发间、肩头都是,像披了件碎金的披风。
      他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鬓边。那里沾了朵小小的桂花,金闪闪的,衬得她脸颊莹白。他想说什么,顿了顿,只道:“这几日桂花开得盛,路过还会进来讨茶。”
      “臣女给王爷留着顶梢的花。” 她点点头,眉眼弯了弯,像浸了蜜的月牙。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石青色的身影沿着巷子慢慢走远,很快便拐过墙角,消失在浓浓的桂香里。
      沈清芜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怀里还抱着那本旧碑帖,带着他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松烟香,混着桂香,好闻得很。

      回到廊下,案上的 “桂香” 二字还摊着,那枝补的小桂花歪歪扭扭的,橘橘蹲在旁边,正舔着爪子上的墨渍,舔一下皱一下鼻子,又忍不住接着舔。
      “你呀,闯了祸还没事人似的。” 她点了点小猫的脑袋,把那幅字拿起来,对着廊下的光看。墨色的字,金色的花,还有那枚猫爪印的花蕊,越看越有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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