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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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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补完整片苇席,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新补的地方青黄鲜亮,和旧的苇席融在一起,只有那一小块歪歪扭扭的纹路,藏在边角,像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小记号。沈清和还特意在补好的地方,用细篾编了个小小的葡萄叶轮廓,藏在席纹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做个记号,以后再破了,好找地方。”
苏砚看着那片小小的叶形,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片刚长出来的葡萄嫩叶。
灶上的菱角也焖透了。苏砚拿漏勺捞出来,装在竹篮里沥着水,然后用井绳吊下去,冰在井水里。“冰半个时辰,凉透了才好吃,不烫嘴,还更甜。”
“亏你想得出,井里冰的,比冰盆镇的还多股清甜味。” 沈清和洗了手,坐在凉棚底下歇着。风穿过来,带着新苇篾的清苦气,还有葡萄叶的甜香,比之前更阴凉了。
歇了小半刻,菱角冰透了,提上来,水珠顺着篮边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倒在白瓷盘里,青褐色的壳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清凉。苏砚又倒了两小碟醋,撒了点姜末,蘸着吃驱寒。
她拿起一个菱角,咬了半天没咬开,壳硬得很,指尖都捏红了,还是没动静。沈清和看见了,伸手拿过去,指尖捏着两角,指节微微用力,“咔嚓” 一声轻响,壳就从中间裂开,露出白白嫩嫩、胖乎乎的菱角米。他剥干净了壳上的碎渣,放在她碟子里,“吃这个,我来剥,你手嫩,别硌疼了,也别咬坏了牙。”
苏砚看着他指尖熟练地剥着,青黑色的壳沾在他指节上,衬得手指骨节分明,很好看。她拿起那颗菱角米,放进嘴里,粉糯清甜,带着点姜盐的鲜,还有点他指尖的温度似的,甜得心里都发酥。
“真好吃,比去年街上买的粉多了。” 她小声说,低下头又拿起一个壳,慢慢剥着。
沈清和剥得快,剥出来的菱角米都堆在她碟子里,小小的一堆,白白胖胖的。他自己反倒没吃几个,光顾着给她剥了,指尖都沾得发青,也不在意。
吃完菱角,日头偏西了些,正好理书。两人把库房里的书一箱箱搬出来,摊在廊下的长凳上、竹匾上,吹吹潮气,顺便按经史子集重新分类,摆到铺子的书架上。旧书的墨香混着樟木味,还有淡淡的纸霉气,晒过太阳之后,变成了安稳又沉实的味道。
翻到最底下那箱的时候,是些旧的闺秀诗集和尺牍,封皮都褪了色,蓝的、绿的,磨得发毛,是苏砚母亲年轻时候读的。苏砚拿起一本蓝布封皮的《漱玉词笺注》,封皮角都磨圆了,翻开来看,扉页上题着娟秀的小楷,是母亲的字迹。里面夹着好几片干了的凤仙花,红的粉的,都褪成了浅褐色,花瓣却还完整,薄薄的像剪纸,还留着淡淡的花影。
“我母亲当年夹的。” 苏砚轻轻拿起一片,对着日光看,薄得几乎透明,“那时候她也爱用凤仙花染指甲,摘了花就夹在书里,说能熏香书页,还能压平花瓣做样子。”
沈清和凑过去看,目光落在干花上,又落在她的指尖上。她的指尖细细的,指甲上还留着淡淡的凤仙花色,和干花的颜色叠在一起,软乎乎的。“伯母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个爱俏又有才情的姑娘。”
“嗯,爷爷说,母亲当年是城里有名的才女,诗写得好,字也写得好。” 苏砚轻轻把花放回书页里,合上书,指尖抚过磨毛的封皮,声音有点淡淡的怅然,“后来嫁了父亲,就守着这书铺,慢慢的,诗也不写了,指甲也不染了,天天就是理书、修书、看铺子。”
她说着,望着廊下的日光,好像看见很多年前,也有个姑娘,坐在同样的地方,翻着同样的书,染着红指甲,眼里都是诗。
沈清和在旁边看着她,轻声道:“她心里肯定还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把书收得这么好,连花瓣都留着。再说了,她守着的不是书铺,是喜欢的日子。”
苏砚愣了愣,转过头看他。他站在日光里,眉眼温温的,说出来的话,像晒过太阳的棉絮,软乎乎的,暖到心里去。她点点头,把书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心里那点怅然,慢慢散了,换成了满满的安稳。
理到傍晚,书都分门别类摆上了架。经部在最里边,史部靠窗户,子集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还有专门一架子话本小说,是给年轻学子准备的。整间铺子满满当当的,旧书的香气飘着,看着就踏实。
两人坐在廊下歇着,风已经凉了,带着点初秋的爽利。沈清和拿起那把画着葡萄的团扇,轻轻扇着,风带着葡萄香吹过来,舒服得眯起眼睛。
“后天就立秋了,要贴秋膘。” 他忽然说,扇面晃啊晃,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带点五花肉过来,咱们炖肉吃?再烙点新麦饼,夹着肉吃,香得很。”
苏砚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好啊,我再挖个后院的白萝卜,炖在肉里,吸油,解腻。再拍个黄瓜,清爽。”
“行,那我后天一早过来,肉要趁早炖,才烂乎。” 沈清和把团扇收起来,握在手里。
眼看暮色沉下来,沈清和起身告辞。苏砚找了个粗布袋子,装了满满一袋菱角,塞给他:“带回去,晚上饿了剥着吃,凉了也好吃,蘸点姜醋,不寒。”
“好。” 沈清和接过,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我走了,你也早点歇着,别理书理太晚。”
苏砚送他到巷口,晚风带着菱角的清甜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人神清气爽。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着,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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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日的风是从夜里转的,前半夜还裹着黏人的暑气,后半夜就凉透了,卷着院角的早桂香,顺着窗缝往屋里钻,甜丝丝的,连梦里都飘着细碎的香。
苏砚天刚蒙蒙亮就醒了,披着月白薄衫去后院挖白萝卜。夜露重,菜叶子上凝着密密的水珠,沾得裤脚都湿了大半。她攥着把小锄头,顺着萝卜边的松土慢慢挖下去,晃了晃茎秆,“啪” 地一声拔出来,一个胖乎乎的大白萝卜带着湿乎乎的泥团滚出来,须根上还挂着小小的土球,脆生生的清辣味混着泥土的腥甜,闻着就新鲜。一共挖了两个,都有胳膊粗,拎在手里沉实实的,叶梢的水珠顺着胳膊往下滴,凉丝丝的。
回到前院,刚把萝卜丢进廊下的菜篮里,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踩着润润的青石板,带着清晨街市的烟火气。抬头时沈清和已经掀了竹篱笆门进来,左手拎着一大块五花肉,皮色红润油亮,肥三瘦七分层分明,看着就是刚宰的新鲜肉;右手提着个牛皮纸包,里面哗啦哗啦轻响,是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隔着纸都能闻见焦甜的香气。臂弯里还夹着一小捆细竹签,磨得光溜溜的。
“早,肉是城南肉铺刚宰的,新鲜得很,慢炖出来最香。” 他把东西放在廊下的木桌上,抖了抖手上的晨间凉气,“路过干果铺见新炒的栗子,带了点,先剥着解闷,炖肉也能放几个,粉甜吸汤。”
苏砚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是昨夜焖的祁门红茶,温乎乎的暖胃:“正说早饭后去买肉呢,先生就带了,也太赶巧了。快坐,喝口茶暖手,今早风浸人。”
“不急,肉先焯水去血沫,炖出来汤才清。” 沈清和挽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我来切肉,刀沉,你切着费劲。”
他刀工利落,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每块都带着浅褐色的肉皮,肥瘦肉层次分明,码在白瓷盘里整整齐齐。苏砚就站在旁边,把萝卜滚掉泥,清水洗得白白净净,切成滚刀块,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枕头。又剥了小半碗栗子,栗仁金黄饱满,放在小碗里,像堆了半碗小元宝。
“栗子别剥太多,留几个咱们剥着吃。” 沈清和切完肉,随手拿过一个热栗子,指尖捏着壳一捻,“咔嚓” 一声壳就开了,剥出完整的栗仁递给她,“尝尝,甜得很,刚出锅的还温乎。”
苏砚接过放进嘴里,粉糯香甜,糖霜的甜混着栗子本身的焦香,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嚼得眉眼都弯起来。“真甜,比去年买的香多了,还粉。”
“今年雨水足,栗子饱满。” 他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嘴角也跟着翘,又剥了一个放在她手边的小碟里。
焯水用大铁锅,冷水下锅,放姜片、倒料酒,大火烧开,细密的血沫慢慢浮上来,撇干净了,肉块变得发白紧实,捞出来用温水冲净表面的浮沫,沥干水分。
炖肉用的是粗陶砂锅,保温性最好,炖出来的肉酥烂入味。沈清和坐在灶前的小矮凳上烧火,先把碎冰糖放进锅里小火炒出糖色,枣红色的泡泡细密地冒起来,倒入肉块快速翻炒,每块都裹上亮红的糖色,再放八角、桂皮、香叶、老姜片,倒生抽、老抽、料酒,翻炒几下,酱香混着肉香一下子就爆出来,浓得化不开,飘得满院都是,连院墙外的巷子里都能闻见。
“真香。” 苏砚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肉滋滋冒油,香气扑得人脸颊都发暖。
“家常炖的料足,比铺子卖的实在。” 沈清和翻炒着肉块,火苗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加开水没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才够入味。”
滚烫的开水倒进去,“滋啦” 一声响,白汽猛地涌上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肉香。盖上砂锅盖,小火慢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锅盖缝里飘出来,像藏了一锅里小小的泉眼,肉香慢慢渗出来,越来越浓,漫得整个院子都是,缠在葡萄架上,绕在桂树枝头,连风里都带着咸香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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