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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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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着螺蛳,喝着冰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稻田里的小鱼苗,说荷塘里的莲蓬,说野薄荷的香气,说葡萄架上慢慢转色的青葡萄。风轻轻吹,苇席晃啊晃,油灯的光也跟着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晃荡的水波。
“你看,星星。”苏砚忽然抬头,指着凉棚顶上的缝隙。苇席编得不是特别密,漏了点缝,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沈清和也抬头,星光落在他眼里,亮闪闪的,像盛了细碎的光。“明天应该还是大晴天,葡萄熟得更快,晒足了太阳才甜。”
“嗯,等熟了,咱们就在这儿摆张桌,吃葡萄,喝酒,看星星。”苏砚低下头,又嗦了个螺蛳,声音小小的,混在风里。
吃到亥时左右,螺蛳剩了小半盘,酒也喝了大半壶。夜凉了,风里带了点寒意,吹得人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小疙瘩。沈清和起身告辞,苏砚找了张油纸,包了剩下的五个莲蓬,又装了半袋野薄荷,塞给他:“带回去,泡茶水喝,解暑提神。”
“好。”沈清和接过,拎在手里,“我明儿再过来,给葡萄松松土,追点豆饼肥,熟得快,还甜。”
“嗯,路上慢些,夜凉,别吹着。”苏砚送他到巷口,晚风凉丝丝的,吹得人神清气爽,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是夏天的夜。
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巷口,融进夜色里,苏砚才慢慢往回走。院子里还飘着螺蛳的麻辣香,还有薄荷的清苦。凉棚底下的桌子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杯酒,和小半碗凉面。
她走到葡萄架边,抬头看了看。夜色里,葡萄串泛着淡淡的紫光,白霜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薄纱。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带着葡萄淡淡的清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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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头一日,天就闷得像扣了口瓦罐,湿乎乎的热浪裹着蝉鸣往领口里钻,日头一晒,连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着软乎乎的热气,脚踩上去像踏了块温玉。唯有葡萄架下的凉棚还守着一方阴凉,苇席滤过的日光变成碎碎的金斑,风穿叶而过,带着葡萄将熟未熟的清甜气,凉丝丝的浸人。
苏砚天刚亮就忙活开了,把储物间的旧书一摞摞搬出来。入伏晒书是老规矩,趁连日晴好,把书摊开吹吹潮气,杀杀书虫,不然梅雨季攒的潮气闷在书里,不出半月就要长霉斑。她搬了五六摞,额角就沁了薄汗,鬓角的碎发沾在脸颊上,手里还抱着一函线装的《汉书》,蓝布函套磨得发毛,是最容易受潮的大开本,分量沉得压胳膊。
正踮着脚往长凳上放,胳膊有点酸,身子晃了晃,手里的书眼看就要滑下来。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书底,掌心的温度隔着布函传过来,沉实又安稳。
“小心,别砸着脚。” 沈清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外面的热气,还有淡淡的荷叶香。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大竹篮,盖着满满两层鲜荷叶,碧绿油亮,叶缘滚着水珠,篮沿露出点饱满的莲子,“早上去荷塘,摘了最新鲜的荷叶,又带了点去芯的莲子,正好做荷叶饭吃。想着你这两日该晒书了,过来搭把手。”
苏砚松了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弯眼笑:“正愁搬不动呢,先生就来了,可太及时了。快歇会儿,喝口凉茶,井湃的,刚提上来。”
“不急,先把书搬出来,趁早上凉快点晒,正午日头毒,晒久了伤纸。” 沈清和把竹篮放在廊下,挽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重的我来搬,你搬薄本的就行。”
两人分工,沈清和搬库房深处的大开本、厚函套,沉得压胳膊,他一趟趟搬着,脚步稳稳的,额角出了汗也不在意。苏砚就搬薄本的、册子本,一本本摊在竹匾上、长凳上,连廊下的石台阶上都铺了干净的草席,摆上书。书页摊开,吹去浮尘,泛黄的纸页带着旧墨的香气,还有淡淡的樟木味,混着荷叶的清香,飘得满院都是。
“得半个时辰翻一面,页缝里都得晒到,不然潮气散不出去。” 苏砚蹲在地上,轻轻拂过书页,指尖碰到微微发潮的纸边,“今年梅雨季长,书都有点润,不晒晒放心不下。”
“嗯,晒透了,再放新樟脑,能管到秋天。” 沈清和蹲在她旁边,拿起一本旧的山水游记,慢慢翻着页,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这书版画不错,是明版的?”
“嗯,万历年间的,刻工细,你看这山石的皴法,跟画的似的。” 苏砚凑过去,指尖指着书页上的版画,两人挨得近,发梢差点碰到一起,旧墨的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她鼻尖微微一动,连忙错开一点,指着另一处,“你看这小人,刻得才指甲盖大,眉眼都清清楚楚。”
沈清和顺着她指的地方看,果然小小的一个旅人,背着书箱,眉眼依稀可见,刻工精妙。他忍不住笑:“以前的刻工真是手巧,这么小的地方都不马虎。”
翻着翻着,他指尖一顿,从书页里掉出个小小的东西,干巴巴的,黄褐色的,落在草席上。捡起来一看,是一朵干桂花,花瓣还完整,颜色褪成了浅金,闻着还有点淡淡的甜香。
“这是?” 他递过去。
苏砚接过来,脸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小时候夹的。那时候院角的桂树开花,我总摘了夹书里,想着书都能香,结果干了就没味了。夹了好多,后来收拾书,大部分都丢了,这朵还在。”
“挺有意思的,把花香夹进书里。” 沈清和笑,眼里盛着细碎的日光,“我小时候更淘气,书里夹过蚂蚱腿、蝉蜕,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糖,结果糖化了,粘了半本书,被父亲罚抄了十页书。”
“怎么还夹糖啊。” 苏砚忍不住笑出声,“粘了书多可惜。”
“那时候小,觉得书里藏吃的,有意思。” 他耸耸肩,也笑,“后来那本书我还留着,页角还沾着糖渍,黄黄的,每次翻都想笑。”
两人边翻书边说些小时候的糗事,时不时给书翻个面,日光慢慢移,书影也跟着慢慢挪。旧纸的墨香、干花的甜香、荷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是夏天独有的、安稳又闲散的味道。
到了正午,日头最盛,凉棚底下也浸了点热浪。苏砚把书都挪到阴凉处,不晒了,怕晒脆了纸。
“做饭吧,吃了饭歇晌,下午再晒另一面。” 她拍拍手上的纸屑,往灶房走。
沈清和跟着去帮忙,先把荷叶洗干净,用开水烫软,去去涩味。碧绿的荷叶泡在水里,舒展开来,像圆圆的绿伞,清香气一下子就浓了。
“荷叶饭得用长粒米,筋道,吸香。” 苏砚把泡好的长粒香米捞出来,沥干水,拌上切好的咸肉丁、香菇丁、莲子,还有一点点生抽,调得淡淡的,“味别重,抢荷叶香。”
她把荷叶铺在蒸笼里,沿边折出褶子,把拌好的米倒进去,铺平,再盖上一片荷叶,盖上笼盖,大火蒸。
“得蒸两刻钟,焖一会儿更好吃。” 沈清和坐在灶前烧火,桑柴烧得噼啪响,火苗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
灶房里慢慢弥漫开荷叶的清香,混着米香和肉香,淡淡的,却格外勾人。苏砚又做了个冰莲子汤,莲子炖得软糯,加一点点冰糖,盛在瓷罐里,吊在井水里冰着,等下吃正好。
饭熟了,掀开笼盖,白汽 “轰” 地一下涌上来,裹着浓浓的荷叶香,扑面而来。待汽散了,就见荷叶上的米饭油亮饱满,粒粒分明,吸足了荷叶的清香,咸肉和香菇的味嵌在米里,看着就诱人。
盛在粗瓷碗里,连荷叶一起端到凉棚底下。又端出冰莲子汤,倒在白瓷碗里,莲子浮在水面上,汤水清甜,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凉丝丝的。
“真香,连米都是绿的。” 沈清和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饭,荷叶的清香混着米香,入口软糯,咸香适中,还有莲子的粉甜。“比饭馆做的还地道,荷叶味正。”
“新鲜荷叶嘛,自然香。” 苏砚喝了口莲子汤,冰凉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暑气都散了大半,“这汤冰得正好,甜得正。”
两人围着小桌吃午饭,风从凉棚穿过来,带着葡萄叶的清气,吹得人浑身舒坦。荷叶饭香而不腻,莲子汤清甜解暑,虽是简单的吃食,却吃得人浑身舒畅,额角的汗都收了,连心里都静了下来。
吃到半饱,苏砚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铺子,拿了刚才那本夹着干桂花的书,翻到那一页,把干桂花轻轻放在窗台上晒着。“再晒晒,说不定还能出点香味。”
“傻气,都干了多少年了。” 沈清和笑她,却也伸手,帮她把书页展得更平点。指尖碰到她的指尖,都带着点纸的毛絮感,一碰就分开,两人都低头吃饭,嘴角却都带着笑意。
歇了晌,日头偏西了些,又凉快点了。两人接着晒书,把书都翻个面,晒另一面。下午的日光软和些,晒在纸面上,温温的,不灼人。
翻到最底下那摞的时候,风忽然大了点,卷着葡萄叶吹过来,吹得书页哗哗乱响,摆在长凳最边上的一函书晃了晃,眼看就要掉下来。苏砚连忙伸手去扶,脚底下一滑,身子往前倾。
“小心!” 沈清和一步跨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回带了半步,另一只手稳稳扶住那函书。他的手臂稳稳的,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衫传过来,烫得苏砚身子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书稳住了,风也小了。沈清和松开手,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没事吧?没摔着吧?”
“没、没事。” 苏砚站稳,脸颊红扑扑的,像染了胭脂,连忙低下头整理书页,“多谢先生。”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风里的荷叶香好像更浓了,混着心跳声,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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