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清和》闻玖

49、第 49 章 麦陇

　　小暑一到，暑气就实打实沉下来了。正午日头毒得像泼了层热油，青石板晒得烫脚，光脚踩上去能烙得人一蹦，连风扫过脸颊都带着热浪，裹着蝉鸣往领口里钻。唯有葡萄架下的凉棚是块福地，苇席遮着顶，四面透风，层层叠叠的绿叶子挡着侧面的日头，风穿过来都带着叶香，凉丝丝的，比闷在屋里还舒坦。

　　苏砚搬了张藤椅坐在凉棚底下，翻着本新收的山水志，书页被风掀得轻轻晃。旁边摆着个青瓷碗，泡着几朵干白菊，茶水凉丝丝的，飘着淡淡的菊香。才看了两页，就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踩着晒得发软的青石板，带着点外面的热浪，脚步声不疾不徐，却透着轻快。

　　抬头时沈清和已经掀了竹篱笆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盖着片新鲜的荷叶，绿莹莹的叶缘还沾着晶莹的水珠。今日他穿了件月白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布衫后背湿了一小块，贴着脊背，显出线利落的肩线，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走了一路。“刚从城外回来，路过荷塘，摘了几个莲蓬，还嫩着呢，莲子甜，莲心也不苦。”

　　他把竹筐放在小桌上，掀开荷叶，里面躺着十几个圆滚滚的莲蓬，绿莹莹的，带着短短的莲蓬刺，还沾着新鲜的泥点，荷叶的清香气一下子漫开来，混着葡萄叶的涩香，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凉了半分。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跑城外去？”苏砚连忙递过凉茶水，瓷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快喝口，井湃的，凉得正好，解解暑。”
　　“没事，想着你说没看过封垄的稻田，这会儿稻子都长齐膝了，绿得正好，趁下午日头偏西，咱们去走走？”沈清和喝了口茶，凉丝丝的滑下去，舒服得眯了眯眼，“田埂边的老樟树大，阴凉铺得远，走着不晒。埂边水田里螺蛳多，摸半篮回来，晚上炒了下酒。”

　　苏砚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好啊，等我拿个篮子。”
　　她回屋找了个小巧的竹篮，又拿了两块干净的棉巾，还揣了两把小铁钳，是专门夹螺蛳的，免得沾得满手泥。出来的时候，沈清和正站在葡萄架边，抬头看着架上的果串。叶腋间的葡萄已经开始转色了，青中透紫，像蒙着层白霜的玛瑙，一串串沉甸甸垂着，把枝条都压弯了腰。
　　“快熟了，再有半个月就能摘头茬。”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果串最底下的那颗，凉丝丝的果皮带着薄霜，“今年结得密，疏果疏得匀，颗粒都大。”
　　“等熟了，第一串给先生尝。”苏砚笑着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竹篮，“咱们走吧，晚了天该黑了，螺蛳都躲起来了。”

　　两人并肩出了巷口，往城南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没那么毒了，风里还带着点残热，吹在脸上暖烘烘的。路两边的杨树长得茂盛，枝叶搭在一起，像搭了条绿色的长廊，走在里面阴凉不少。蝉鸣此起彼伏，吱吱的扯着嗓子，却不觉得吵，像夏天独有的调子，慢悠悠地拖得很长。
　　走了约莫两刻钟，就到了稻田边。远远望去，一大片绿悠悠的稻田，像铺了无边无际的绿绒毯，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唰唰地响，稻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水田的腥甜气，吸一口，连肺腑都润得发舒。
　　“真好看，比麦浪还软和。”苏砚站在田埂上，看着漫无边际的绿，眼睛都亮了，像盛了一汪晃荡的绿波。
　　“稻叶子软，风一吹就晃，看着就凉快。”沈清和走在她外侧，伸手轻轻扶了下她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心脚下滑，田埂边湿，长了青苔。”

　　田埂窄窄的，两边都是水田，水清清的，映着天上的碎云，还有稻秧的倒影。小小的白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就没了影，留下细碎的波纹。偶尔有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溅起小小的水花，又很快钻到秧苗底下不见了。
　　苏砚走得慢，眼睛盯着水面，忽然看见埂边爬着几个螺蛳，青黑色的壳，沾着薄薄的青苔，慢慢悠悠地往上爬。“你看，好大的螺蛳！”
　　她蹲下来，伸手想去捡，沈清和连忙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袖传过来，稳稳的。“小心滑，掉下去可就成落汤鸡了。我来，我胳膊长。”
　　他蹲在田埂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指尖捏着螺壳，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竹篮里。他的手腕浸了点田水，凉丝丝的，指节分明，捏着青黑色的螺壳稳得很，没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篮，个个都圆滚滚的，带着新鲜的青苔。
　　“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苏砚蹲在旁边，用树枝拨了拨篮子里的螺蛳，个个都比大拇指还大，“晚上用辣椒炒，就着米酒吃，肯定香。”

　　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前面有棵老樟树，枝繁叶茂，遮出半亩地的阴凉，底下有块大青石，平平整整的，被风凉得透透的。两人走过去歇脚，坐在石头上，凉丝丝的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窜，比板凳还舒服。
　　风从稻田吹过来，带着稻叶的清香，吹得人浑身舒坦，连额角的汗都收了。沈清和拿起一个莲蓬，剥开青绿的外皮，里面的莲子白白胖胖的，排得整整齐齐，剥了壳，递给苏砚：“尝尝，甜的，莲心也嫩，不怎么苦。”
　　苏砚接过，放进嘴里，咬开，清甜的汁水爆开来，莲心软糯，带着点淡淡的清苦，却很清口。“真甜，比街上挑着卖的新鲜多了，带着水气呢。”
　　“刚摘的嘛，荷塘就在前面半里地，活水塘，水好，莲子就甜。”他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等再过些日子，莲子老点，带回去熬莲子粥，放块冰糖，冰过了喝，夏天喝最解暑。”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更西了，天边都染了点橘粉色，暑气又退了不少。两人往回走，绕着另一条小路，路过一片荒坡，长了好多野薄荷，绿油油的铺了半坡，香气清苦，风一吹，飘得老远，闻着就醒脑。
　　“你看，野薄荷！”苏砚走过去，掐了一小把嫩梢，叶子揉碎了，香气更浓，清苦的味道钻鼻子，“回去泡凉茶，比家种的味足，还败火。”
　　沈清和也帮着掐，专挑最嫩的顶梢掐，没一会儿就掐了一小把，用根狗尾草茎捆起来，绿油油的一把，看着就清爽。揉碎的叶子沾在指尖，清苦的香气绕着指尖，半天都散不去。

　　回到拾简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点了油灯，暖黄的光铺了一地。凉棚底下还留着白日的凉意，风穿过来，带着野薄荷的清苦，还有葡萄淡淡的甜香。
　　苏砚先把螺蛳养在木盆里，滴了几滴香油，让它们吐沙。然后去灶房，拿出白天擀的新麦面，做凉面。
　　“我来烧火，煮面快。”沈清和跟进来，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添了根桑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开了。
　　细圆的面条下进去，煮得翻滚，捞出来过三遍凉水，最后一遍是井水泡的，凉丝丝的冰牙，面条根根分明，筋道滑溜，盛在粗瓷大碗里，像一堆细白的银丝。
　　然后调卤子。嫩黄瓜擦成细丝，胡萝卜切丝焯得脆嫩，还有焯过水的绿豆芽，爽脆利口，再浇上浓稠的麻酱汁、蒜泥、老醋、生抽，撒上一把拍碎的熟花生碎，最后淋几滴小磨香油，红绿相间，香气扑鼻。
　　“再放点野薄荷，更清口。”苏砚把刚掐的野薄荷切碎，撒了一小撮在上面，碧绿的碎叶点缀在酱色的面条上，看着就清爽。

　　两人把面端到凉棚底下吃。晚风一吹，面条凉丝丝的，麻酱的香浓混着蒜泥的辛，还有薄荷的清苦，一口下去，浑身的暑气全消。沈清和吃得快，呼噜呼噜一碗面下肚，额角出了点薄汗，舒服得长舒一口气：“真爽，比热汤面解暑多了，胃里都凉丝丝的。”
　　“夏天就得吃凉面，过水面才够味。”苏砚吃得慢，搅着碗里的面条，每根都裹着麻酱，“等下再嗦螺蛳，就着冰酒，那才叫舒服。”

　　歇了会儿，螺蛳也吐得差不多了。苏砚剪了螺蛳屁股，个个都剪得齐整，好嗦。沈清和负责炒，锅里放了干辣椒、花椒、蒜瓣，热油爆香，倒入螺蛳，大火快炒，加料酒、生抽，焖一小会儿。麻辣鲜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混着螺蛳的鲜气，飘得满院都是，连院墙外都能闻见。
　　盛在粗陶大盘里，还冒着热气，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两人坐在凉棚底下，就着油灯的光，嗦螺蛳。旁边摆着一壶青梅酒，冰在井水里，倒在白瓷杯里，杯壁凝着水珠，凉丝丝的，就着麻辣螺蛳，正好解腻又压辣。
　　“好吃，够味，麻得舌头都木了。”苏砚嗦了一个，麻辣鲜浓，眯起了眼睛，嘴角沾了点汤汁，自己也没察觉。
　　“就着酒，更爽。”沈清和看着她，笑了笑，递过干净的棉巾，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慢点儿吃，嘴角沾汤了。”
　　苏砚接过棉巾，擦了擦，脸颊有点发热，连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滑下去，却没压下脸上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