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野菜 ...
-
清明那日是个彻头彻尾的晴天,天青得像刚染好的湖蓝绫,连半朵云絮都寻不见。风里裹着漫野的花草香,软乎乎地扑在脸上,吹得人鬓角碎发都飘起来,连呼吸里都是春天的甜意。
苏砚天刚亮就起了,把昨夜收拾好的竹篮又理了一遍。底下垫着干净的蓝布巾,摆着四个青团,两豆沙两榛子酱,用油纸包得妥帖;旁边卧着两个茶叶蛋,是昨夜用老卤汤浸了一夜的,咸香透进了蛋黄的沙眼里;还有个扁扁的白瓷壶,装着温温的大麦茶,壶嘴塞着棉塞,怕路上晃洒出来。最上面搁着两把银柄小挖铲,还有张叠得齐整的棉巾,是预备擦手的。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插了根素银的小簪子,穿了件月白的夹袄,外罩件豆绿色的比甲,看着清爽利落,像刚从春画里走出来的。刚把竹篮拎到廊下,就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轻快得很。
掀门帘进来的是沈清和,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深蓝丝绦,肩上挎着个小小的藤编背篓,看着精神利落。他手里还攥着个细竹编的花罩,网眼疏疏的,是专门罩野菜的,怕捂坏了嫩芽。进门先笑,眼里盛着晨光:“早,看着天好,就早点来了。咱们慢慢走,半个多时辰就到坡下了。”
“我也刚收拾好。”苏砚拎起篮子递给他,“你背篓空着,先放进去?提着沉。”
“没事,我拎着就行。”沈清和接过篮子,拎在手里分量不轻,他却稳稳的,“走吧,趁早凉,到了正好赏花,正午日头晒了花就该蔫了。”
两人并肩出了巷口,往城外走。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两边铺子的门板都还没卸,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豆浆香混着油条的焦香,飘得老远。路过十字街口,有挑着担子卖白兰花的,竹篮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花苞,用湿布盖着,香气清幽幽的钻鼻子。沈清和停下脚步,买了两串,用细铁丝穿着,递了一串给苏砚:“别着衣襟上,香一路。”
苏砚接过,别在比甲的盘扣上,白花瓣润润的,香气淡淡的,清悠悠的。“好香,比院角的迎春还雅致。”
“白兰花香得静,不冲人。”他也别了一串在衣襟内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闻得到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香。
出了城门,路两边的田野铺展开来。麦苗已经齐膝高了,绿油油的像铺了层厚绒毯,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沙沙地响。油菜花正开得盛,金黄金黄的,像撒了满地的碎金,蜜蜂绕着嗡嗡转,忙得脚不沾地。田埂上开满了紫色的地丁花,还有黄灿灿的蒲公英,风一吹,小伞就飘起来,飞得慢悠悠的,落在人的肩头上。
路是土路,刚下过春雨,润润的不扬尘,踩上去软乎乎的。苏砚走得慢,偶尔低头掐朵小野花,攥在手里揉出汁来,染得指尖绿绿的。沈清和就放慢脚步陪着,遇到坑洼的地方,就伸手扶她胳膊一下,指尖隔着布料传来稳稳的力道,一触即收,分寸刚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西坡就到了。远远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的山桃花,像堆了满坡的春雪,又像铺了满天的云絮,风一吹,就翻起层层花浪,粉白的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场软乎乎的花雨,连风里都裹着甜甜的花蜜香。
“哇。”苏砚忍不住轻呼一声,眼睛亮得像映着满坡花影,“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每年清明前后开得最盛,也就七八日光景,赶早不赶晚。”沈清和领着她沿坡上的小径往上走,“小心路滑,刚下过雨,坡上泥松。”
小径窄,两边都是桃树,枝桠横斜,缀满了花,走在里面,像钻进了花做的隧道。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连呼吸里都是甜香。苏砚抬手拂掉肩上的花瓣,头顶又落了几朵,她刚要抬手,沈清和先伸了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摘下一片粉白的花瓣,指腹不小心碰到她的发丝,软乎乎的,像碰了团棉花糖。
“头上落了瓣。”他收回手,指尖好像还留着发丝的触感,还有淡淡的花香。
苏砚耳尖微微发热,低下头往前走了两步,踩着满地的花瓣,软乎乎的,像踩着花织的毯子。“好多花,像走在花海里似的。”
两人慢慢往坡上走,一边走一边看。有的桃花开得盛,满枝都是花,几乎看不见叶子,风一吹就簌簌落;有的刚开,花苞半绽,像抿着嘴笑的姑娘;还有的是鼓鼓的花骨朵,粉珍珠似的缀在枝上,等着哪天忽然就绽开。沈清和认得品种,指着一棵花瓣偏红的告诉她:“这是红桃,颜色深,开得晚两天,香味也浓点。”
苏砚凑过去闻了闻,果然香气更浓郁些,甜丝丝的,带着点蜜味。“真的,比白的香。”
她仰着头看花,鬓角的碎发垂下来,发梢沾了点细碎的花瓣。沈清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花影映得粉扑扑的脸颊,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融化的桃花蜜。
走到半山腰,有块平整的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沈清和把篮子放在石头上:“歇会儿吧,爬了半天坡,累了。吃点东西垫垫。”
他铺了张干净的棉巾在石头上,让苏砚坐,又把吃食一样样摆出来。青团还是温的,茶叶蛋剥了壳,蛋白嫩嫩的,透着卤香。白瓷壶倒出大麦茶,温温的,焦香浓郁。
苏砚拿起一个茶叶蛋,咬了一口,咸香入味,蛋白Q弹,蛋黄沙糯,连油都润得刚好。“好吃,卤得正好,不咸不淡。”
“我家老厨子卤的,拿手活。”沈清和也拿起一个,慢慢剥着壳,“小时候清明踏青,总带这个,爬山爬累了,吃两个,顶饿。那时候总抢弟弟的,他抢不过我,就坐在地上哭。”
“我小时候清明,总跟着爷爷去上坟,回来路上就在坡上挖野菜。”苏砚喝了口大麦茶,解了咸,“那时候总觉得坡上的野花比家里的好看,挖着挖着就跑去摘花,篮子都忘了提,爷爷总在后面喊我,说我是小疯丫头。”
“我也干过。”沈清和笑,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顽劣,“总偷着摘人家田里的油菜花,插满一篮子,回去被母亲骂,说糟蹋庄稼。骂完了,转头她自己也插了两朵在鬓角。”
两人边吃边聊,风卷着花瓣飘过来,落在石头上,落在吃食上,都带着甜香。日头慢慢升到头顶,透过花枝洒下来,碎碎的金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晒得人脊背发酥,懒洋洋的不想动。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接着往上走,去坡顶的枸杞丛。枸杞藤爬满了半面坡,枝条上冒出嫩嫩的芽尖,紫红色的,像缀了满枝的小玛瑙,看着就嫩得能掐出水来。
“就是这个,枸杞芽,也叫枸桃穗,春天刚冒的芽,凉拌最清口,还清火。”沈清和掐了一小截,递给苏砚,“你尝尝,生的也能吃,有点清苦,过后回甘。”
苏砚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果然有点清苦,过后又有点甜津津的,带着青草的鲜气。“挺特别的,苦味不重,鲜得很。”
“要掐顶端的嫩梢,老的梗子塞牙,还发苦。”沈清和说着,就动手掐起来,专挑最顶端的嫩芽,紫红紫红的,肥嫩肥嫩的,放进花罩里。
苏砚也跟着掐,低处的她够得着,指尖捏着嫩梢,轻轻一掐就断了,汁水沾在指尖,清清凉凉的。高处的她够不着,踮着脚也差一点,沈清和就伸手够,他个子高,抬手就能够到最顶端的嫩芽,掐下来顺手放进她递过来的花罩里。
“慢点,别让枝子刮到手。”他提醒道,枸杞枝上有细小的刺,不注意就扎手。
苏砚“嗯”了一声,低头掐着嫩芽,偶尔有刺刮到指尖,微微有点疼,她也没在意。忽然指尖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缩手一看,指腹被扎了个小红点,渗了点血珠。
“怎么了?”沈清和立刻转过头,见她指尖的血珠,连忙伸手拉过她的手,“扎刺了?我看看。”
他的手掌暖乎乎的,包着她的指尖,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又从袖袋里摸出干净的棉帕,轻轻擦掉血珠。“没事,小口子,别沾土就行,回去消消毒就好。”
苏砚的手被他攥着,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白兰花香气,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连忙抽回手,低下头:“没事,不疼。”
沈清和见她耳尖都红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掐高处的芽:“你别掐了,高处我来,你在边上捡掉下来的就行。”
他动作快,专挑最嫩的掐,没一会儿就掐了小半花罩,紫红紫红的嫩芽堆在一起,看着就新鲜水灵。苏砚蹲在地上,捡掉在草丛里的嫩芽,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站在半坡上,花枝在他身后开着,粉白的花雨落在他肩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掐够了,日头已经偏西,斜斜的阳光把花影拉得长长的。两人慢慢往回走,走另一条路,沿着坡下的小溪。溪水清凌凌的,淌着细碎的波纹,水底的鹅卵石清清楚楚,小小的白条鱼游来游去,尾巴一摆就没了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