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清和》闻玖

43、第 43 章 青茸

　　两人挨得近，他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背，带着淡淡的酒酿甜香。苏砚盯着他的指尖，骨节分明，捏着细细的针，却稳得很，心里轻轻跳了一下，连忙错开目光，看着土盆：“先生手真巧，比我强多了，我一挑就把土都翻起来了。”
　　“做多了就熟了，以前总给花房的师傅打下手，拨种子、移小苗，都是细活。” 他头也没抬，又拨好了一盆，“好了，这盆刚好，留了五六粒，够了。”

　　点种子是按花种分的。牵牛种子大，一盆点三粒，摆成三角形，覆上薄薄一层细土；凤仙花小，撒五六粒，盖层薄土像撒了层细面；茑萝的最细，混着细沙撒下去，几乎看不见。苏砚点得慢，沈清和就帮着点大粒的种子，两人配合着，没一会儿就都点完了。
　　最后浇定根水，用温水，顺着盆边慢慢浇，免得冲翻土面。苏砚拿着细嘴壶，慢慢浇着，水顺着土缝渗下去，土色慢慢变深，润润的。“浇透了就行，别浇涝了。”
　　“嗯，放哪儿？” 沈清和端起一盆，对着光看了看。
　　“放堂屋窗台上吧，靠着暖砚那边，暖和，发芽快。” 苏砚领着他进屋，堂屋的书案边，暖砚还温着，墨香淡淡的。窗台上正好有空地方，摆成一排，靠着窗纸，日光能晒到，屋里又暖，正好育苗。
　　十几个陶盆摆得整整齐齐，土面润润的，像藏着小小的希望。苏砚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像能看见种子在土里悄悄喝水、悄悄膨胀似的。“你说，几天能发芽？”
　　“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得七天。” 沈清和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毛茸茸的，像只小松鼠，“等冒芽了，就得搬出去晒晒太阳，不然徒长。”

　　忙活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到了点心时辰。苏砚想起他带来的甜酒酿，又翻出年前磨的糯米粉，正好做酒酿小圆子。
　　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醒片刻，搓成细细的长条，揪成小小的剂子，搓得圆滚滚的，像一粒粒白珍珠，摆在案板上，雪白雪白的。沈清和帮着搓，他手大，搓出来的团子大小均匀，圆溜溜的，比苏砚搓的还整齐。
　　“你怎么什么都会。” 苏砚忍不住笑，“连搓团子都搓得这么圆。”
　　“小时候偷吃糍粑，总自己搓团子煮，搓多了就圆了。” 他也笑，指尖沾了点糯米粉，白白的。

　　锅里水开了，把小圆子丢进去，煮得浮起来，个个圆滚滚的漂在水面上，像满锅的白月亮。舀出来，连汤带水盛在白瓷碗里，舀两大勺甜酒酿，再撒一小撮干桂花，和几颗红枸杞。白的、红的、黄的，看着就诱人。甜香混着酒气，还有桂花的清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两人就在书案边吃，暖砚就在旁边，墨香混着甜香，很特别的味道。小圆子糯叽叽的，咬开有嚼劲，酒酿甜丝丝的，带着点微酸，一点都不醉人，暖融融地滑进胃里，连指尖都暖了。
　　“真好喝，比街上甜品铺的还地道。” 苏砚喝了大半碗，鼻尖都出了薄汗，脸颊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
　　“家里做的实在，酒酿放得多。” 沈清和拿起勺子，又给她添了一勺酒酿，“爱吃就多吃点，罐里还有好多。”

　　吃罢点心，碗收去灶房，两人又坐回窗边看育苗盆。日光斜斜的，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土盆上投下淡淡的梅影，是窗纸上的墨梅映的，斑斑驳驳的，像在土上画了花。
　　“等发芽了，就能看见小小的绿芽，顶着个种壳，像戴个小帽子。” 苏砚指尖虚虚指着盆面，语气里满是期待，“等长到两片真叶，就能分盆了，再长高点，就能移栽到院子里。”
　　“到时候我来帮你移栽，挖大坑，施底肥，长得快。” 沈清和顺着她的话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着暖黄的日光，软乎乎的。
　　两人说起小时候种花的趣事。苏砚说她小时候种凤仙花，好不容易开了花，就摘下来揉碎了染指甲，染得红红的，还跑去给爷爷看，爷爷说她像个小妖精，转头却给她摘了满满一兜。沈清和说他小时候种牵牛花，种子是从后花园偷的，种在书房窗下，长得飞快，没半个月就爬满窗棂，绿叶子挡了半扇窗，父亲说他挡光读书，要拔了，他哭着闹着保下来，后来开花了，紫的蓝的，像挂了满窗的小喇叭，父亲也就不说什么了。
　　“原来先生小时候也这么皮。” 苏砚弯着眼睛笑，“看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还偷花种。”
　　“男孩子哪有不皮的。” 他也笑，眼里盛着柔光，“表面听话，背地里净干捣蛋事。”

　　聊到暮色渐沉，西边的天染成橘粉色，屋里慢慢暗下来。苏砚点了油灯，豆大的火光晃了晃，映得窗纸上的墨梅影更深了。育苗盆静静摆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像藏着小小的秘密。
　　沈清和起身告辞，苏砚送他到门口。晚风已经凉了，带着点春寒，吹得人缩脖子。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明儿再过来，带点杀虫的草药粉，等苗出来了，兑水喷点，防蚜虫。”

　　“好啊。” 苏砚站在门槛里，笑着点头，“那我等着先生。”

　　看着他的身影转过巷口，融进暮色里，苏砚才转身回屋。走到窗边，又看了会儿育苗盆。油灯的光晃啊晃，土面暗暗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是觉得，里面的种子正在悄悄醒过来，在喝饱水，在撑破种皮，在准备顶出泥土。
　　她伸手碰了碰盆沿，陶土温温的，带着白日日光的余温。旁边的暖砚也还温着，墨色油亮。书案上的两个小泥人并排坐着，书生和小姑娘，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以前总觉得，育苗是件麻烦事，拌土、点种、浇水，天天盼着发芽，说不定还不出，白忙活一场。今年才知道，原来麻烦的小事，有人陪着一起做，就变得有意思起来。撒多了的种子，搓圆了的团子，说不完的小时候的糗事，都像甜酒酿一样，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她吹熄油灯的时候，窗外的风轻轻吹，窗纸上的梅影晃了晃。屋里静静的，只有育苗盆静静立着，还有满屋子淡淡的、甜丝丝的酒酿香，和旧墨的香气。
　　等着吧，等几天，就会有小小的绿芽，顶破泥土，探出头来。就像日子一样，慢慢的，暖暖的，一点点冒出新的绿，新的甜。

　　三月初的风已经浸了实打实的暖意，正午晒得人穿不住薄棉袄，早晚却还裹着点轻寒，顺着窗缝钻进来，撩得窗纸上的墨梅影轻轻晃。
　　苏砚每日天刚亮就醒，头一件事便是踱到堂屋窗边看花苗。十来个陶盆整整齐齐摆着，不过七八日光景，竟都冒了芽。最先是凤仙花顶的头，嫩红的芽茎顶着半片棕褐色的种壳，像个个戴着小斗笠的胖娃娃，颤巍巍立在土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牵牛的芽更壮些，两片子叶圆圆的，像撑开的小巴掌，绿得发亮，叶脉都清清楚楚的。最细的是茑萝，针尖似的绿点，不仔细看都找不着，弱得像一口气就能吹倒，却也牢牢扎在土里，顶着细细的种皮。

　　她拿着细嘴水壶，顺着盆边慢慢浇温水，怕冲倒了嫩苗。水珠顺着盆壁渗进去，土色慢慢变深，嫩叶片上沾了细碎的水珠，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钻。正对着最矮的那盆茑萝出神，就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轻悠悠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抬头时沈清和已经掀了棉门帘进来，臂弯里挎着个小小的竹编提篮，篮沿露着鲜绿的草叶。今日他穿了件豆绿色的短褐，衬得人都清爽了几分，进门先抖了抖篮沿的露珠，笑着道：“早，去坡上走了走，掐了半篮鼠曲草，嫩得很，清明快到了，正好做青团吃。顺便看看你这花苗出得怎么样。”

　　他说着就走到窗边，低头看向那排陶盆，眼里亮了亮：“出得还挺齐，我以为放久了的种子出苗率不高呢。你看这盆牵牛，壮实，过不了半个月就能爬藤了。”
　　“就是太密了点。” 苏砚指着最边上那盆凤仙花，五六棵苗挤在一起，细细弱弱的，“撒的时候手一抖，撒多了，得间苗，不然都长不大。”
　　“正好我带了小镊子，帮你间了吧。” 沈清和从袖袋里摸出把银柄小镊子，是上次修书时用的，尖细得很，“间掉弱的，留下两三棵壮的就行，挤着抢养分，都长不好。”

　　两人就搬了小矮凳，坐在窗边间苗。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黄的光落在陶盆上，土面泛着细碎的光。沈清和捏着镊子，指尖稳得很，看准又细又黄的弱苗，轻轻一夹就提起来，根须细细的，带着点细土。他动作极轻，连旁边的壮苗都碰不晃一下，像怕惊着了熟睡的小娃娃。
　　苏砚蹲在旁边，捧着个装了半盆细土的小陶盆，接他间下来的小苗，小心翼翼地栽进去，指尖扶着嫩茎，慢慢培土，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有棵凤仙苗太小，她培土的时候碰了一下，茎立刻歪了，吓得她连忙伸手扶，指尖抖得厉害。
　　“没事，扶稳就行，根没断就活得了。” 沈清和凑过来，指尖捏着一点点细土，轻轻培在茎基部，“刚出芽的苗嫩，碰一下就歪，长两天就直了。”
　　两人挨得近，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拂得她耳尖微微发暖。苏砚连忙低下头，接着栽小苗，指尖沾了湿土，凉丝丝的，心里却软乎乎的。

　　间完所有盆，又把间下来的壮苗都移栽到空盆里，零零散散栽了三盆，虽然弱了点，好歹也是条性命。苏砚把新栽的小苗摆在靠里的位置，怕风吹着，又用喷壶喷了点水雾，润润叶片。
　　“等长到四片真叶，就能移栽到院子里了。” 沈清和洗了手，拿起那篮鼠曲草，“走吧，做青团去。早做早吃，凉了也不硬。”

　　两人就去了灶房。灶房里暖融融的，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铁锅里的水冒着细密的小泡。苏砚先把鼠曲草择干净，老叶老梗都掐掉，只留嫩梢嫩叶，清水淘洗三遍，菜叶上的绒毛沾着水珠，鲜绿鲜绿的。
　　“得先焯水，去去青草气，颜色也更绿。” 沈清和帮着往锅里放菜，沸水一滚，菜叶立刻就塌下去，变成深绿色，“煮软就行，别煮烂了，烂了没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