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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花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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鏊子烧得热热的,刷一层薄油,把饼放上去,“滋啦”一声轻响,饼立刻就起泡,鼓得小小的,像个充了气的小气球。翻个面,再烙片刻,两面都起了金黄的花斑,带着焦香,就熟了。烙好的饼摞在一起,用干净的棉巾盖着,焖得软软的,凉得慢,吃的时候还暄软。
烙了十几张,够吃了。两人就围着灶房的小木桌吃,饼摊开,卷上满满一勺合菜,再夹点萝卜丝,卷得紧紧的,咬一大口,饼的软,菜的鲜,萝卜的脆辣,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新鲜的、清清爽爽的春的味道。
“真好吃。”苏砚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沾了点浅黄的油星,自己也没察觉,“比街上饼铺卖的还香,菜鲜,饼也软。”
“鲜菜现做的,自然好吃。”沈清和拿起一张饼,慢慢卷着菜,目光扫过她的嘴角,顿了顿,递过干净的棉巾,“嘴角沾油了。”
苏砚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擦了擦,脸颊有点发热,低下头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吃太急了。”
两人吃得慢,说些小时候立春的趣事。沈清和说小时候家里立春,总要做一大摞饼,兄弟们抢最薄的那张,卷满了肉菜,咬得汁水直流,沾得满手都是油,被母亲追着骂。苏砚说她小时候总抢爷爷的春饼,爷爷牙不好,她就把菜嚼碎了卷在饼里,说是给爷爷“喂饭”,爷爷总笑得胡子都抖。
饼的热气混着菜香,飘得满灶房都是。窗外的风慢慢吹,带着春的软意,掀得窗纸轻轻晃,那枝墨梅的影子也跟着晃,像在偷偷往屋里闻香。
吃过饭,日头偏西了些,风更软了。两人把补好的书一本本收起来,码在铺子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服。苏砚翻出那本《西湖佳话》,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这本补得最好,几乎看不出补痕,摆出去肯定有人要。”
沈清和站在她旁边,看着书架上一排排的旧书,泛黄的封皮,错落的书脊,旧墨的香气扑面而来,心里安安稳稳的,像落了片轻飘飘的云。“等过几日天暖了,逛书铺的人就多了,开春了,人都愿意出来走动。”
“嗯,等出了正月,就该去挑新书了。”苏砚点点头,指尖碰了碰书脊,“听说城南书商进了批新的世情话本,到时候去挑挑,看有没有有意思的。”
两人走到廊下,风已经软了很多,吹在脸上不冷了,像温温的手拂过。院角的迎春花开了几簇,金灿灿的,像撒了满枝的碎金,香气淡淡的,清悠悠的,不凑近闻不到。葡萄架的枝桠上,已经冒出小小的芽苞,鼓鼓的,像攥着小小的绿拳头,等着春风再暖一点,就“啪”地展开。
“你看,葡萄都冒芽了。”苏砚指着架上的芽苞,语气里带着点欣喜,“过不了多久,就又该爬满架了,遮得满院阴凉。”
“是啊,日子过得快,好像昨天才搭架子,这就又开春了。”沈清和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夕阳照着,暖融融的,连鬓角的碎毛都泛着金。
傍晚的时候,又飘了点碎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到皮肤上很快就化了,像落了点细碎的糖霜。两人坐在廊下喝茶,茶是去年存的雨前龙井,鲜爽回甘,就着剩下的半碟糖霜花生吃,甜咸搭配,正好解腻。
炭盆里的火慢慢弱了,余烬却还红着,明明灭灭的,映得两人的脸都暖融融的。桌上摆着今天补好的书,还有小半盘没吃完的萝卜丝,酸甜的气息淡淡的飘着,混着茶香。
“等过了十五,天就该暖透了。”苏砚喝了口茶,看着院角的迎春花,声音轻轻的,“到时候咱们去西山吧,你说的忘忧亭,去看看。”
“好啊。”沈清和立刻应下,语气里带着点雀跃,“等草都绿了,山桃花也开了,去正好。我带点榛子酱和糕饼,在亭子里坐半日,看看山下的风景,吹吹风,比城里舒服。”
苏砚点点头,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葡萄架的芽苞上,心里软软的,像揣了团刚醒好的温面团。
以前总觉得,立春就是咬口萝卜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二十四个节气里平平常常的一个。今年才知道,原来节气的意思,从来不是节气本身,是有人陪着你,补补旧书,烙烙春饼,卷着合菜咬一口,鲜得眉眼都亮起来,然后一起盼着天暖,盼着花开,盼着一起去看春天的风景。
风又吹过来,带着迎春的淡香,混着旧书的墨香,还有春饼剩下的麦香,慢悠悠的,把整个院子都浸得软乎乎的,满是刚冒头的、温温柔柔的春意。
雨水节后的天,一日暖过一日。正午的日头晒得廊下的青石板发温,光脚踩上去都不凉,可早晚依旧浸着料峭的寒,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人后颈发紧,得披着薄棉袄才坐得住。
苏砚晌午整理储物间最上层的藤匣,翻出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蓝布面,绣着小小的缠枝莲,是母亲生前用的针线包模样。解开来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油纸包,每个包上都用小楷写着花名:凤仙、茑萝、牵牛、蜀葵、十样锦……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手迹。纸包都有些发脆了,想来是收了十好几年,年年想种,年年都忘了,一放就放到了现在。
她把花包都摆在廊下的木桌上,就着日光一个个看。凤仙花的种子最小,黑褐色的,像碾碎的芝麻粒;牵牛的种子饱满些,黑亮黑亮的,像小小的黑扣子;茑萝的种子细得像尘埃,包在纸里都看不出形状。指尖捏着纸包,还带着储物间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种子本身的干草气,像攥着一整个春天的念想。
正对着花种出神,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踩着半干的泥土,轻悠悠的。抬头时沈清和已经掀了棉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个四耳陶罐,封着油纸,绳结系得整整齐齐。今日他穿了件浅褐色的短袄,领口露着月白的中衣,看着干净暖和,进门先把陶罐递过来,眉眼带着笑:“家里刚滤好的甜酒酿,头道的,甜得正,没什么酒味,给你带了一罐。煮小圆子、冲鸡蛋都好,早上喝一碗,暖胃。”
苏砚连忙接过来,陶罐温温的,抱在怀里像个暖手炉,揭一点油纸缝,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就涌出来,闻着就醉人。“正说这几日想吃点甜的,先生就送来了,也太赶巧了。快坐,你看我翻出什么来了。”
她指着桌上的小花包,眼里亮得像盛着日光:“我母亲当年收的花种,有十好几种呢,本想去年春天种,一忙就忘了,今儿翻出来,想着正好育苗,等天暖透了移栽到院角,夏天就能开满花了。”
沈清和凑过去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写着 “十样锦” 的纸包,语气里带着点怀念:“这花好看,颜色多,像撒了满枝的碎锦。我小时候书房窗下种过一排,开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母亲总说像花戏台。”
“就是不知道种子还能不能出芽,都放这么久了。” 苏砚有点担心,指尖捻着纸包的边角,“要是出不了,就白忙活了。”
“试试呗,先育上,多浇温水,放暖和地方,出苗率总能有大半。” 沈清和挽起袖口,“我帮你吧,育苗得配土,你这有细河沙吗?要混着园土才透气,不然容易烂根。”
“有的有的,柴房还有半袋,是去年筛了留着补书用的。” 苏砚连忙起身去抱,袋子沉,她刚抱起来晃了晃,沈清和就伸手接了过去,轻轻松松拎在手里,“我来,土沉,别累着。”
两人就在廊下配土。沈清和找了个细竹筛,架在木盆上,把河沙倒进去筛。他手腕稳,轻轻晃着筛子,细细的沙粒簌簌落下来,像土黄色的细雪,落在盆里铺了薄薄一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额角出了点薄汗,沾了点细细的土末,像撒了点金粉。
苏砚蹲在旁边,把园土敲碎,捡掉里面的小石子和草根。园土是后院挖的,酥松肥沃,带着泥土的腥甜气。她捡得仔细,连小小的草籽都挑出来,免得以后长草抢养分。偶尔抬头,看见他筛土的样子,胳膊线条利落,竹筛晃出一圈圈的土雾,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刚揉好的糯米团。
“要多少沙多少土?” 沈清和停下手里的筛子,回头问。
“一半一半就行,再拌点腐熟的饼肥,少放点,壮苗。” 苏砚起身去储物间,拿出个小陶罐,里面是去年沤的麻酱渣,黑乎乎的,散着淡淡的熟腐气,“就放一小把,多了烧根。”
沈清和点点头,按比例把土和沙拌匀,再撒上一小把饼肥,翻来覆去拌得均匀,土色深褐疏松,看着就透气。“这土配得好,育什么苗都能活。”
接下来装盆。苏砚翻出十几个旧陶盆,都是以前种花剩下的,口径不大,正好育苗。盆底先铺一层碎陶片,是之前摔碎的旧花盆,敲成小小的块,沥水用。然后装土,装到八分满,轻轻压实,表面刮平。
沈清和装土装得快,一盆盆摆得整整齐齐,土面都刮得平平的,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苏砚站在对面,拿着花种,正准备点,指尖一抖,凤仙花的种子撒了一小撮在土面上,密密麻麻的,撒多了。
“哎呀,撒多了。” 她皱起眉,伸手想去挑,可种子太小,沾在土上,指尖一碰就陷进去,根本挑不出来。
“别急,用针拨。” 沈清和从袖袋里摸出根绣花针,是刚才缝扣子剩下的,针尖细细的。他凑过来,蹲在她旁边,针尖轻轻一拨,就把多余的种子拨到一边,一粒粒归拢到纸包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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