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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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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脚步都慢了下来,踩着斑驳的日光,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都是下午接着逛的,说说笑笑的,擦肩而过的都是新年的喜气。沈清和依旧走在外侧,偶尔有跑过的小孩子,就伸手轻轻挡一下,免得撞到她。
回到拾简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晒着太阳,暖融融的。苏砚把两盆水仙摆在书案两边,碧绿的叶子衬着白瓷盆,清清爽爽的,看着就舒服。那两个小泥人,并排摆在砚台旁边,书生拿着书,小姑娘垂着辫,像两个小小的人儿,守着书案。年画摊在廊下的桌上,红通通的,映得满室都是喜气。
“等水仙开了,满屋子都是香。” 苏砚摸着水仙的叶片,滑溜溜的。
“嗯,正月底就能开,开得久,能开到二月二。” 沈清和站在她旁边,看着书案上的泥人,“这俩小人儿,摆着还挺有意思。”
苏砚拿起那个小姑娘泥人,对着光看了看,彩泥的颜色匀匀的,眉眼弯弯的,像笑着的样子。她又看了看旁边的书生泥人,越看越像沈清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傍晚的时候,风又凉了些。两人在廊下煮茶,炭盆添了新炭,烧得噼啪响。茶是普洱,醇醇的,就着剩下的半块梅花糕吃,甜咸搭配,正好解腻。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橘色,水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书案上,和泥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风吹过,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晃悠悠的。
“今日逛得真尽兴。” 苏砚喝了口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以后热闹的日子多着呢。” 沈清和看着她,目光软得像融化的麦芽糖,“等十五,还有灯会,更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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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日,天刚蒙蒙亮就飘了阵细雪,盐粒似的撒在瓦檐上,沙沙响了小半刻,日头一冒头就化得没了踪影,只留青瓦润得发亮,檐角滴着水,砸在阶前的残雪上,洇出一圈圈细碎的湿痕,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点。风里已经浸了点软乎乎的春意,不再像寒冬那样刮得人脸疼,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墙根泥土返潮的腥气,吸一口,连肺腑都觉着清爽。
苏砚天不亮就起了,先把堂屋的炭盆添了新炭,栗木炭慢慢旺起来,烘得屋里暖融融的。然后搬了半摞旧书放在书案上,是前几日整理库房时翻出来的一批残本,多是坊间流通的话本,纸张薄脆,翻的人多,边角都磨毛起絮,还有几本缺了扉页,书脊也散了线,扔了可惜,修一修还能摆出去卖。她翻出补书的家什:半碗晾得温凉的稀糨糊、一叠染成旧纸色的棉补纸、一把牛角小刀、还有骨制的起书刀,都顺着案边摆开,整整齐齐的。
她刚拿起一本缺了扉页的《西湖佳话》,想对着内页的纸纹比对补纸,就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踩着半干半湿的青石板,不疾不徐,带着雪水的轻响。抬头时,沈清和已经掀了棉门帘进来,手里挎着个竹编小篮,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儿露出点翠绿的韭黄叶,还有一截红通通的萝卜缨子。今日他穿了件月白的棉袍,外罩件青灰色的素面坎肩,看着清爽利落,进门先抖了抖肩头的碎雪粒,笑着道:“立春了,给你带点春韭和水萝卜,咬春应个景。刚从城外菜畦里拔的,带着露呢,鲜灵着呢。”
苏砚连忙放下书,起身接过来,篮子提在手里沉实实的,菜叶上的水珠蹭得指尖发凉:“正说今日咬春,还没来得及去市上买,先生就送来了,也太巧了。快坐,我正愁补书没人搭手呢,这批话本都散了架,我一个人弄半天也弄不完几本。”
“正好我没事,给你打下手。”沈清和把篮子放在廊下,挽了挽袖口,露出清瘦的手腕,“剪补纸、打浆糊、压书页这些粗活我来,你负责细的,对齐纸纹就行。”
两人围着书案坐下,炭盆就在脚边,暖融融的热气顺着裤脚往上窜。窗纸上的墨梅映着日光,在案上投下疏疏的影子,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像在书页上慢慢爬的黑蝴蝶。
苏砚先示范补一页。把书拆开摊平,缺页的地方对齐内页纹路,用起书刀轻轻刮毛边缘,刮得薄薄的一层毛絮,才抹上稀糨糊,再把补纸精准地贴上去,用干净的吸水棉纸压在上面,指腹慢慢捋平,连一个细小的气泡都不能留。“得顺着纸纹贴,不然干了会抽皱,看着扎眼。糨糊不能抹多,多了会透到正面,洇了墨就毁了。”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很,指尖捏着补纸的边,轻轻往下落,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蝉翼。日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连鬓角的碎发都闪着细细的光。
沈清和坐在对面,看得有点出神,直到她递过来一把小刀和一叠补纸,才回过神,接过来说:“我先剪补纸?”
“嗯,按这个样子剪,比缺页各大半分就行,多了回头裁掉,少了接不上。”苏砚递给他一个剪好的样子,“纸纹要竖着,和书的纹路对上,不然干了色差大。”
沈清和点点头,拿着小刀慢慢剪。他手稳,剪出来的纸方方正正,就是纸纹太细,有时候对歪了,剪出来的纹路斜的,贴上去肯定不对。剪坏了两三张,他有点不好意思,指尖捏着歪纹的补纸:“这纸纹太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对着光看就清楚了。”苏砚凑过去,拿起一张补纸对着窗光举起来,暖黄的光透过来,细细的纸纹就显出来了,像一根根排列整齐的细线,“你看,这一道道的就是纹,顺着剪就行。”
她凑得近,发梢垂下来,扫过他的小臂,像小蚂蚁轻轻爬过,带着点皂角的淡香和旧纸的微霉气。沈清和手腕微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能看见清晰的纹路。他转过头,鼻尖差点碰到她的发顶,带着淡香的热气拂过额角,心里轻轻一跳,连忙错开目光,低下头接着剪,指尖反倒稳了不少。
剪好了一摞补纸,他就帮忙抹糨糊、压书页。苏砚贴好一页,他就拿干净的吸水纸覆在上面,用手掌轻轻按,力道不轻不重,把多余的糨糊都吸出来,揭开来,书页平平整整的,一点皱痕都没有。苏砚摸着刚补好的书页,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出补过的痕迹,由衷夸道:“先生压得真好,比我压得还平。我有时候手重,能把纸压出印子。”
“就是个力气活,细心点就行。”沈清和笑了笑,拿起另一本散了书脊的线装书,“这个怎么弄?要重新穿线吗?”
“嗯,得重新订线。我来锥孔,你帮我穿线就行。”苏砚找出铜锥子和双股棉线,“锥孔要顺着原来的针孔,不然线歪了不好看,还伤纸。”
她把书理齐,用书夹子紧紧夹住,拿着铜锥子顺着旧针孔锥下去,“咔嚓”一声轻响,脆薄的纸就透了。沈清和就帮着穿线,双股的米白色棉线,顺着孔穿过去,打结的手法是苏砚刚教的平结,藏在书脊的槽里,不硌手也不显眼。他学得快,穿了三本就熟练了,线拉得松紧合适,书脊整整齐齐,和原来的装订几乎分不出来。
一上午的功夫,就补好了七八本。摊在廊下的竹匾上晾着,等着糨糊干透,再码回书架。日光照着泛黄的书页,旧墨的香气混着糨糊的麦香,还有淡淡的纸霉味,飘得满院都是,是旧书铺独有的、安稳又沉实的气息。
转眼就到了正午,日头最盛,廊下暖融融的,晒得人脊背发酥。苏砚收起最后一本补好的书,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不弄了,吃饭。今日立春,做春饼吃,正儿八经咬个春。”
“我来帮你和面。”沈清和跟着起身,顺手把竹匾往太阳地里推了推,“烫面的对吧?春饼得烫面才软,凉了也不硬。”
“你还会和面呢?”苏砚有点意外,侧头看他。
“以前家里厨子做的时候,我总在旁边看,看也看会了。”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你弄合菜,我和面擀饼,分工快,早吃早歇着。”
两人就去了灶房。灶房里暖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大铁锅烧得热热的,映得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沈清和和面,开水细细地倒进面粉里,用筷子飞快地搅成絮状,等不烫手了,就揉成光滑的面团,揉得盆光手光面光,扣在面盆里醒着。“得醒两刻钟,面筋松了,擀出来才薄,还不容易破。”
苏砚就洗合菜。掐了他带来的春韭,切成寸段;泡了细粉丝,剪得短短的;摊了两张鸡蛋皮,切成细细的丝;再焯了菠菜,挤干水分切段。几样菜拌在一起,只加了点盐和小磨香油,调得清淡鲜香,绿的翠绿,黄的嫩黄,看着就清爽。还有那根红皮水萝卜,切成细细的丝,撒上一勺白糖,酸甜脆辣,最是解腻清口。
醒好了面,沈清和就擀饼。面团揪成一个个均匀的小剂子,撒上薄面,用擀面杖擀得薄薄的,圆溜溜的,比手掌大一圈。他擀得匀,饼皮薄厚均匀,对着光能看见模糊的指纹,边缘却又不会破。
“擀得真好,比我擀的还圆。”苏砚站在鏊子边,等着摊饼,手里拿着油刷。
“做多了就熟了,小时候总偷着擀面团玩。”沈清和笑了笑,把擀好的饼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都带着点面粉的细腻,凉丝丝的,一碰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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