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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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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得干干净净,天是透亮的钴蓝色,像被雪水洗过似的,连一丝云絮都没有。日头刚爬过巷口的马头墙,金闪闪的光砸在残雪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拾简斋的门板还没卸,苏砚攥着把竹扫帚扫院子,把檐下的残雪扫到墙根堆成小小的雪堆,露出青石板本来的深灰,踩上去沙沙地响,清冽的冷气裹着雪的甜意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冻人。
院角的葡萄架光秃秃的,枝桠向天空伸着,挂着昨夜落的碎雪,像镶了圈银边。廊下的长凳上已经摆好了浆糊碗、刷子,还有叠得齐整的红春联,是小年那天写好的,朱砂色艳得像要滴下来,旁边还摞着两个旧绸布灯笼,朱红的绸面褪了点色,金边也磨毛了,却是母亲当年留下的,年年三十都挂,图个吉利。
刚扫到门口,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踩着残雪咯吱响,不疾不徐。抬头看,沈清和正走过来,穿了件崭新的藏青棉袍,领口围着素色毛围巾,看着干净精神。手里拎着个朱红木食盒,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两个巴掌大的小红纱灯,骨架是细竹篾的,蒙着薄红纱,坠着金色的流苏,看着精致得很,袖口里还露出半截铜制的挂钩,亮闪闪的。
“早,想着你今日贴对联挂灯笼,带了两个小灯,挂廊下正好。” 他掀了竹篱笆门进来,脚边沾了点雪沫,“食盒里是鲜肉馅,今早刚剁的,三分肥七分瘦,包点肉馅饺子,也换换口味。”
苏砚连忙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先生还特意带馅来,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冷。”
“不冷,走着走着就热了。” 沈清和把东西放在廊下的木桌上,拿起那对小灯笼晃了晃,金流苏轻轻晃着,“昨儿路过灯铺,见这小灯精致,想着挂在葡萄架枝桠上,夜里亮起来,像结了两串红果子。”
两人歇了片刻,就开始贴春联。先贴大门的,门板刚卸下来,靠在墙根,苏砚拿毛刷子蘸了糨糊,顺着门框边抹得匀匀的,不往外溢。沈清和双手拎着春联的两角,比齐了,从上往下慢慢贴,手掌顺着纸面慢慢捋,把气泡都赶出去,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个褶皱。
“高点,再往左一点。” 苏砚站在后面指挥,歪着头看对齐了没有,“对,就是这儿,正了。”
沈清和依言调整,指尖按着红纸的边角,压得严实。上联 “岁稔书闲香满架”,下联 “春和院暖月当窗”,横批 “万事顺遂”,是苏砚亲手写的,字饱满喜庆,衬着青灰的砖墙,格外亮眼。
接着贴福字,堂屋门、铺门、还有储物间的小门,大大小小的福字贴了一圈。沈清和故意把堂屋的福字倒着贴,贴完了退后两步看,笑着道:“福倒了,福到了。”
苏砚站在他旁边,看着倒过来的红福字,也笑:“小时候我也总倒着贴,爷爷还夸我聪明,说我们家福到得最早。”
贴完所有春联,院子里一下子就红了,处处都是艳艳的朱砂色,映着地上的白雪,红白分明,年味儿瞬间就浓得化不开。
接下来挂灯笼。大门檐下挂那对旧的绸布大灯笼,沈清和踩着人字梯,苏砚站在底下递灯笼,挂钩是铜的,牢牢挂在门楣的铁环上。风一吹,灯笼轻轻晃,朱红的绸面映着日光,亮堂堂的。然后挂小纱灯,沈清和走到葡萄架边,抬手把两个小灯挂在高低错落的枝桠上,金流苏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像两朵开在枯枝上的红梅,看着就喜兴。
“等晚上点上蜡烛,更好看。” 他退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红通通的,照得院子都暖。”
忙活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正好蒸枣花馍。
面是头天晚上就发好的,发得暄软,撕开里面都是细密的蜂窝眼,带着麦香和酵母的甜香。苏砚把面倒在案板上,撒上面粉,刚要揉,沈清和就伸手接了过去:“我来吧,揉面费力气,你歇着。”
他挽起袖口,手掌按在面团上,力道均匀,揉得面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筋道。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着,却不显得费力,没一会儿就揉好了一团,放在面盆里醒着。苏砚站在旁边,看着他额角出了点薄汗,鼻尖沾了点白白的面粉,像落了点雪,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先生鼻尖沾粉了,像个小面人。”
沈清和愣了一下,抬手蹭了蹭,反倒蹭得脸颊上也有了,白花花一片。苏砚笑得更厉害了,递过干净的湿棉巾:“快擦擦,越蹭越多。”
他接过棉巾,胡乱擦了擦,看着她笑盈盈的样子,也跟着笑:“揉面还真是个力气活,你平时一个人怎么揉的?”
“慢慢揉呗,揉一会儿歇一会儿。” 苏砚把泡好的红枣捞出来,沥干水,“今天得多蒸点,供佛、祭祖,还要留着初一吃。枣花馍要捏花,你试试不?”
捏枣花馍是细活。先把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圆片,叠三叠,卷起来,中间一拧,就成了花形,再在花瓣中间按上一颗红枣,蒸出来暄软香甜,像开了朵红花。苏砚捏得熟练,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捏出一排,个个花瓣均匀,红枣端正,像排着队的小花朵。
沈清和学着捏,第一次叠面片就叠歪了,卷出来松松垮垮,一拧就散了,折腾了半天,捏出来的东西圆滚滚的,花瓣歪歪扭扭,红枣按在一边,倒像个歪脑袋的小刺猬。他自己端详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怎么捏成这样,丑得很。”
“没事,自己吃,丑点也甜。” 苏砚笑得肩膀都抖,拿起他捏的那个,放在最边上,“就当是个小兽,也挺有意思。”
两人捏了满满两屉,有周正好看的,也有歪歪扭扭的,摆在一起倒也热闹。上锅蒸,大火烧得旺,白汽顺着笼屉缝往上冒,带着麦香和枣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连巷口都能闻见。
趁着蒸馍的功夫,开始包饺子。两种馅,一种是白菜豆腐素馅,清爽解腻;一种是沈清和带来的鲜肉馅,加了姜末和葱花,鲜香味直钻鼻子。苏砚擀皮,擀面杖转得飞快,擀出来的皮圆溜溜的,薄厚均匀。
“我包素的,你包肉的?” 苏砚把皮推过去,“肉的汁多,捏紧点,别漏了。”
沈清和点点头,拿起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两边一捏,褶子捏得少,扁扁的,像个小饼,放在盖帘上站不住,一下子就躺倒了。苏砚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你这是饺子还是盒子?”
“褶子捏不好,总捏不住。” 他皱着眉,又捏了一个,还是一样,边上还漏了点馅汁。
“来,我教你。” 苏砚凑过去,拿起一张皮,放在他手心,“馅放中间,先捏中间,再往两边捏褶,一个压一个,就紧了。”
她的指尖带着面粉的细腻,碰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雪花轻轻落下来,凉丝丝的。沈清和手腕微顿,跟着她的手指慢慢捏,果然捏出了均匀的褶子,虽然还是有点歪,却能立住了。
“这不就成了。” 苏砚松开手,笑着道,“多捏几个就熟了。”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默契。盖帘上的饺子慢慢排满了,一排排,有圆的有扁的,有褶子多的有褶子少的,整整齐齐摆着,像一排排小小的元宝,看着就喜庆。
正包着,灶房里传来枣花馍的香气,更浓了。苏砚连忙去揭锅,白汽 “轰” 地一下涌上来,裹着甜香扑面而来。待汽散了,只见屉里的枣花馍个个暄软饱满,发得大大的,红枣嵌在中间,艳艳的,像开了满屉的红花。沈清和捏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也发得胖乎乎的,丑萌丑萌的,格外显眼。
“发得真好,暄软。” 苏砚用铲子捡出来,放在秫秸盖上晾着,“等凉透了再摆供桌。”
下午的时光过得快,摆供桌、收拾院子、准备年夜饭,忙忙碌碌的,转眼天就擦黑了。
沈清和帮着把供桌摆在堂屋正中间,枣花馍、糖霜花生、麻叶、柿饼,还有一小碟青梅酒,摆得满满当当。香炉里点上三炷香,青烟细细的,慢慢升上去,混着供品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外面渐渐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在巷子里打了个旋儿,又飘远了,是别家在放辞岁炮。年三十的夜,一下子就沉下来了,又暖又热闹。
年夜饭就在堂屋吃,炭盆烧得旺旺的,烤得人浑身暖融融的。中间煮着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旁边摆着两碟小菜:一碟凉拌心里美萝卜,酸甜脆爽;一碟炸麻叶,咸香酥脆。还有一坛打开的青梅酒,倒在两个白瓷杯里,酒色清透,带着淡淡的果香。
“尝尝肉馅的,看合不合口味。” 苏砚夹了个肉饺子放在他碟子里,“我也是第一次包肉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清和咬了一口,汤汁鲜鲜的,肉香浓郁,带着姜末的微辛,正好。“好吃,比家里厨子包的还对味。”
他说着,也夹了个素的放在她碗里:“你尝尝素的,清爽。”
两人围着炭盆吃饺子,喝着青梅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小时候过年的糗事,说巷子里的闲事,说明年的打算。外面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晃悠悠的,暖黄的光落在桌上,落在酒杯里,也落在两人的笑脸上。
吃到半饱,酒也喝了两杯,脸上都泛着淡淡的红。苏砚起身去点灯笼,院门口的大灯笼,葡萄架上的小纱灯,还有廊下的走马灯,一一点起来。
院子里一下子就亮了,红通通的灯光映着残雪,泛着暖融融的光。风吹过,灯笼轻轻晃,葡萄枝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水墨画。小纱灯挂在枯枝上,红通通的,真像结了两串熟透的红果子。
“真好看。” 沈清和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院的灯影,语气里带着笑意,“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苏砚站在他旁边,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像映着灯:“等会儿雪再下点,灯影映着雪,更好看。”
仿佛应她的话,话音刚落,天上就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像撒了细细的糖霜,落在灯笼上,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两人站了片刻,看雪慢慢落,看灯慢慢晃,听远处的鞭炮声,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风裹着雪吹过来,带着年的甜香,还有灯笼的纸火气,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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