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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飘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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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亮时又飘了阵碎雪,像撒了层细白糖,日头一冒头就化得七七八八,只留瓦檐、墙根镶着圈白边,青石板润得发亮,映着廊下晒着的一排红纸片,艳得像烧起来的霞。
拾简斋前两日刚扫了尘,里里外外擦得透亮,连书架最上层的铜环都擦得锃亮。廊下的长木桌拼了两张,半边摊着裁好的大红纸、砚台、镇纸,朱砂墨倒在碟子里,艳得像凝了碗血;半边摞着刚醒好的面盆,盖着湿布,旁边摆着半碗白芝麻、一碟生花生,都是预备做年食的。
苏砚正蹲在桌边,用尺子比着裁红纸,指尖沾了点朱砂色,袖口也蹭了块红印子。耳朵尖先听见脚步声,踩着半干半湿的青石板,沙沙的轻响,抬头就看见沈清和掀了竹篱笆门进来。肩上搭着条叠得齐整的蓝布围裙,手里拎着个粗布口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点花生壳的棕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小陶罐,封着油纸,看着沉得很。
“想着你今日该写春联了,顺路称了点花生芝麻,还有罐麦芽糖,熬糖霜用。”他把东西放在廊下,抖了抖肩头的碎雪粒,“家里厨子刚熬的,正地道,比街上卖的纯,做糖霜花生不发黏。”
苏砚连忙给他搬凳子,又倒了杯热茶:“正愁没找着好麦芽糖呢,去年买的掺了白糖,熬出来发苦。先生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小年嘛,总得有点小年的样子。”沈清和笑着挽起袖口,目光扫过桌上的红纸,“我帮你裁纸吧,写春联我手笨,裁纸打打下手还行。你写你的,我量着尺寸裁,大门的、房门的、还有小福字,都裁出来。”
他说着就拿过尺子和小刀,比着尺寸量,指尖按着红纸,指甲盖都蹭红了也不在意。小刀划在纸上,发出细碎的裁纸声,整齐得像用尺子比着切的。苏砚站在对面写春联,握着笔的手稳了稳,朱砂墨蘸得饱,落笔沉实,写出来的字饱满喜庆,就是写到福字的时候,手腕忽然抖了一下,点歪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想换张纸重写,手腕忽然被轻轻扶了一下。沈清和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指尖虚虚扶着她的手腕内侧,带着点纸张的毛絮感:“往下压一点,就正了。”
他的手很暖,隔着薄薄的衣袖,温度还是透了过来。苏砚定了定神,顺着他的力道往下压了压笔锋,那一点果然落得端正。等她写完,他立刻松开手,退开半步,拿起写好的对联端详:“写得好,饱满喜庆,贴在门上正好。”
苏砚耳尖有点热,低头蘸了蘸墨:“先生裁得纸才好,边齐得很。”
两人一个写一个裁,配合得渐渐默契。苏砚写完一副,沈清和就轻轻接过去,拎着两角晾在廊下的绳子上,免得墨晕开。红通通的对联挂了一排,风一吹轻轻晃,朱砂的艳混着墨香,映着地上的残雪,格外亮眼。
“小时候过年,总抢着贴福字,年年都贴倒,爷爷就笑我,说我们家福到得最早。”苏砚边写边说,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笔画,“后来大了才知道,原来要特意倒着贴,我那时候是真贴歪了。”
“我小时候更淘。”沈清和把最后一副对联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家里大门高,得爬梯子贴,我逞能自己爬,脚一滑摔下来,坐在雪堆里,手里还攥着半张春联,被父亲罚站了半柱香,冻得鼻子通红,还嘴硬说自己没摔。”
苏砚忍不住笑出声,笔尖差点抖了:“那得多疼啊,雪堆看着软,底下硬。”
“疼也不说,小孩子犟。”他也笑,目光落在她写的福字上,红通通的,映得她脸颊都泛着粉。
写完全部春联,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正好做年食。
先做麻叶。醒好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得光滑,加了两个鸡蛋,又撒了一把白芝麻,揉得匀匀的,散发着麦香和蛋香。苏砚拿擀面杖擀成薄薄的大圆片,薄得能透见案板的木纹,“得擀薄点,炸出来才脆,厚了发硬,不好吃。”
“我来切?”沈清和拿起菜刀,有点跃跃欲试。
“切成菱形,中间划个小口,翻过来就是麻叶花。”苏砚给他示范了一个,刀尖在菱形中间划一道,拿起一边从口里穿过去,一拉,就是个扭着的花形,看着就灵巧。
沈清和学着切,切出来的菱形歪歪扭扭,有长的有短的,划口也歪,翻出来的花奇形怪状,有的拧成了麻花,有的扯破了边。他自己看着都不好意思:“手笨,切得什么模样都有。”
“没事,自己吃,歪点也好吃。”苏砚笑得眉眼弯弯,把切好的生坯摞在盖帘上,“炸出来都香,就是模样差点。”
炸麻叶用菜籽油,烧到七成热,顺着锅边滑生坯。“滋啦”一声,面坯瞬间浮起来,泛起细密的油泡,香气一下子漫开,蛋香混着芝麻香,飘得满院都是。苏砚拿着长筷子翻着,油星偶尔溅起来,她刚要往后躲,胳膊就被轻轻拉了一下。沈清和站在她身侧,半个身子挡在油锅前面,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我来翻,油溅,小心烫着。你递生坯就行。”
他个子高,挡得严严实实,油星都溅在他衣襟前,半点没沾到苏砚身上。筷子翻得稳,每片麻叶都炸得金黄均匀,没有半片糊的。捞出来放在漏勺里控油,滴下来的油落在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刚炸好的麻叶金黄金黄的,芝麻粒嵌在上面,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咸香酥脆,连渣都好吃。
炸完麻叶,接着做糖霜花生。花生是先炒熟的,晾凉了搓掉红外衣,白白胖胖的。沈清和负责熬麦芽糖,陶罐里的糖浆倒在小锅里,小火慢慢熬,冒着细密的小泡,甜香混着焦香,飘得人鼻尖都发黏。
“熬到起小泡,能拉出丝就好。”苏砚给花生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裹点粉,挂糖才匀,不然一坨一坨的。”
糖浆熬得刚好,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细细的糖丝。苏砚把花生倒进去,沈清和拿着铲子快速翻炒,动作不快却稳,每颗花生都裹上一层透明的糖衣,翻着翻着,糖霜慢慢泛白,结成细细的白霜,一颗颗分开,不粘不坨。关火倒在案板上摊开晾凉,白白的一层糖霜,像撒了满盘的雪,看着就甜。
“尝尝,凉透了更脆。”沈清和拿起一颗递给苏砚。
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花生的香混着麦芽糖的甜,酥脆不粘牙,比街上卖的还地道。“真好吃,比去年买的好,不齁。”
两人忙活了大半天,廊下摆得满满当当:红通通的春联、金灿灿的麻叶、白花花的糖霜花生,看着就喜庆,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收拾好东西,日头已经偏西,小年的白天短,眼看着天就擦黑了。苏砚把麻叶和糖霜花生分别装进青釉陶罐里,封上油纸,存进储物间,留着过年慢慢吃。剩下一小盘,放在廊下的小桌上,就着炭盆吃。
晚上又挂起了走马灯,点上红蜡烛,暖黄的光透过白纱,人影一圈圈转着,投在墙上,晃悠悠的,像演着热闹的戏。炭火盆烧得旺,栗木炭噼啪轻响,偶尔溅起一点火星,又很快灭在灰里。
两人坐在小矮凳上,就着灯光吃麻叶。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混着走马灯转动的轻响,还有窗外雪落的沙沙声。
“三十那天,上午贴春联挂灯笼,下午包饺子?”沈清和拿起一颗糖霜花生,慢慢剥着,“我会包白菜豆腐馅的,就是褶子捏不好。”
“好啊。”苏砚点点头,指尖捏着半片麻叶,“我还想蒸点枣花馍,供佛也能吃。你要是上午来,帮我揉面吧,蒸得多,我一个人揉不动。”
“行,我早点来。”沈清和应下,目光落在转动的走马灯上,烛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子。
雪又下大了点,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屋里却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旺,烤得人脸颊发烫,麻叶的咸香、糖霜花生的甜香、还有朱砂墨的淡香,混在一起,是满满的年味儿。
苏砚看着墙上转着的人影,刀马旦的长枪斜斜的,小生的袖子飘着,一圈又一圈,像把日子也转得慢了,暖了。以前总觉得小年就是吃块糖瓜就过去了,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今年才知道,原来小年的意思,是年一步步走近了,也是身边的人,一步步走近了。
不用锣鼓喧天,不用山珍海味,就两个人,写写春联,炸炸麻叶,守着一盏转悠悠的走马灯,吃着甜丝丝的花生,就足够把年味儿,烘得满满当当的。
炭火的光晃啊晃,映得两人的影子也在墙上轻轻晃,偶尔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和走马灯的人影叠在一起,热闹又安稳。
夜渐渐深了,蜡烛烧了小半,烛泪顺着灯座流下来,凝成小小的红花。雪还在下,轻轻盖在残雪上,把院子铺得软软的。廊下的红对联还晾着,在夜色里泛着沉沉的红,像藏着一整个暖融融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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