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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月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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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头一场雪落得细碎,像撒了满院的盐粒,薄薄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没到半晌,日头一冒头,就化得湿乎乎的,只留墙根背阴处还镶着一圈白边,像给青砖描了道银线。
苏砚趁着天潮不扬尘,整理储物间最里头的樟木箱。箱子压在最底下,盖着厚厚的灰布,掀开时呛得人直捂鼻子。里面都是些过年的旧物件:褪了色的朱砂春联、掉了金穗的绸布灯笼、还有一叠剪得歪歪扭扭的窗花,都是她小时候趴在炕沿剪的,边角都磨毛了。最底下垫着三层棉纸的,是盏巴掌大的走马灯。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廊下的木桌上。竹篾的骨架,年头久了,竹色沉成深褐,摸上去温润光滑,是年年摩挲出来的质感。原先糊的杭纺白纱早就破了三四个洞,边角卷得发脆,像枯掉的蝶翼。里面的桐木转芯歪歪扭扭,插着的剪纸散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褪成了淡赭色,还能辨出是刀马旦的模样,长枪斜斜的,飘带还翘着,像刚从戏台上走下来。
这是父亲在她八岁那年亲手扎的。那时候年年小年都挂在堂屋梁上,点上一根羊油蜡烛,人影就围着灯架转圈圈,她能搬着小板凳坐在底下看半宿,连灶上温着的糖糕都忘了吃。后来有一年她踮着脚够灯绳,蜡烛晃倒烧了个小洞,父亲说过年再修,转头就卧了病,这灯便用棉纸裹好收进了箱子,一放就是十几年。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破洞的纱边,脆得差点掉渣。想试着修修,又不知道从哪下手,竹骨架看着还好,可糊纱、剪片子、调校转芯,样样都生疏,正对着灯架出神,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踩着湿滑的青石板,不疾不徐,溅起细碎的水花声。
抬头时沈清和已经掀了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桑皮纸包,一个鼓囊囊的,包着几张绵料宣纸,另一个扁扁的,封着红签,是一小瓶顶烟朱砂墨,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捆五色细绒线。“刚从城南文具铺过,见新到的朱砂墨色正,给你带了点,过小年写福字、剪窗花都好用。还有这绵纸,韧性足,糊个窗棂什么的比高丽纸结实。”
他说着走近,目光落在桌上的走马灯上,眼睛亮了亮,俯身仔细看了看竹架接口:“这是老走马灯?看竹篾的制式,得有二十年了吧。”
“我父亲做的,小时候年年挂。”苏砚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破洞,“纱都破了,转芯也歪了,想修修挂起来应个景,又不会弄,怕越修越坏。”
“这个我会啊。”沈清和挽起袖口,露出清瘦的手腕,“小时候家里有盏比这还大的,三国人物的,我总拆着玩,拆了装装了拆,挨了父亲好几回骂,里面的门道摸得门清。骨架看着还好,就是换层纱,重新剪几套片子,校校转芯就行,不算难。”
苏砚一下子高兴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没处找人修呢。先生要是能帮我修好,今年小年就能挂上了,也算是圆了小时候的念想。”
“小事一桩。”沈清和把纸包放在一边,“先拆了看看,竹篾要是有断的,得找细竹篾接上。你这有多余的竹篾吗?要细点的,跟牙签差不多粗就行。”
“有有有,柴房还有一捆,是以前修竹帘剩下的,都是老毛竹的,韧性好。”苏砚连忙跑去抱来,细竹篾一根根用麻绳捆着,还带着淡淡的竹香。
两人就在廊下的木桌上拆灯。沈清和手稳,先把破纱慢慢撕下来,又把散了的剪纸小心揭下来,平铺在棉纸上当样子。骨架果然只有两根撑纱的细竹篾松了,没断。他拿细棉线顺着接口缠了三圈,打的是猪蹄扣,越扯越紧,又用小锉刀把凸出来的线头磨平,免得刮破新纱。
苏砚蹲在旁边,给他递剪刀、递棉线,时不时帮着扶稳灯架,免得他缠线的时候晃。日光透过廊檐斜斜照进来,落在沈清和专注的侧脸上,他眉头微蹙,指尖捏着细细的竹篾比对接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竹篾的清苦气混着小麦糨糊的淡味,还有雪化了的泥土腥气,慢悠悠地飘在空气里。冷丝丝的天,心里却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小的手炉。
修完骨架,就该糊纱了。苏砚翻出母亲留下的一块素白杭纺,薄得像雾,半透明的,对着光能看见细细的纺路,正好糊走马灯。比着灯架裁成四条长方形,每边宽出一指留折边。沈清和先示范糊正面:稀糨糊只抹在竹篾上,纱轻轻覆上去,从中间往两边慢慢捋,把气泡都赶出去,边边角角折进去粘牢,平平整整的,像蒙了层白月光,连竹篾的纹路都隐约透出来。
“你来试试另一面?”他把毛刷递给她,站到一边。
苏砚接过刷子,手有点抖,抹糨糊的时候没控制住量,抹多了些,纱一放上去,立刻就皱了一块,急得她连忙去扯,越扯越皱,好好一块纱皱成了团。
“别急,拎起来,用嘴吹吹,趁糨糊没干,慢慢捋平。”沈清和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伸手扶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慢慢把纱拎起来一点,另一只手的指腹贴着纱面,轻轻把皱的地方往两边捋开。他的手掌带着淡淡的暖意,隔着薄薄的衣袖碰过来,苏砚手腕微僵,任由他带着慢慢捋,纱果然慢慢平了,只有一点细痕,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好了。”他松开手,退开半步,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笑意,“第一次糊成这样,挺好了,比我第一次强多了,我第一次糊,整面都皱成抹布了,被师傅笑了半天。”
苏砚耳尖悄悄泛了热,低头接着粘边角,小声道:“还是先生手巧,什么都会。”
四面都糊好了,放在通风处晾着,等着糨糊干透。接下来做剪纸,就是走马灯里的人影,插在转芯上,蜡烛一烧,热气往上涌,转芯带着人影转,隔着白纱看,像演一台小小的戏。
旧的片子当样子,一共四片:刀马旦、小生、老旦、小丑,个个形态生动,线条流畅,想来当年父亲画了很久。苏砚找了几张厚一点的玉版宣,用朱砂调了淡墨,先在纸上描样子。她描得慢,手腕抖,画出来的刀马旦歪歪扭扭,长枪都画弯了,像扛了根烧火棍,自己看着都忍不住笑。
沈清和看了笑出声,拿过她手里的笔:“我来描样,你剪。我小时候总偷着画灯片子,熟得很。”
他握笔稳,手腕一转,流畅的朱砂线条就出来了。刀马旦的盔甲鳞次栉比,飘带风一吹似的翘着,连眉眼都画得清清楚楚;小生摇着折扇,衣袂飘飘;老旦拄着龙头拐杖,神态慈祥;小丑甩着绸带,滑稽又灵动。比旧的还精神,像刚从戏台上走下来的。
苏砚坐在旁边,看着他落笔,眼里亮晶晶的,映着朱砂的红,像盛着碎星。
描好了四张样,两人一起剪。苏砚用小剪刀,沿着线条慢慢剪,剪到飘带的地方,总剪坏,要么剪歪了,要么剪断了。沈清和就负责剪最细的地方,指尖捏着纸片,剪刀翻飞,细得像发丝的飘带都剪得整整齐齐,连边缘的毛刺都用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剪好了,用细竹签粘在背后,四片人影就做好了。朱砂红的纸片,对着光看,轮廓分明,像要从纸上跳下来似的。苏砚拿起刀马旦的那片,对着日光看,红色的光影落在手背上,像个小小的红蝴蝶。
最后调校转芯。转芯是根细竹棍,顶着个十字托架,插剪纸片的。原先的歪了,转起来总卡。沈清和找了根更直的细竹篾,用小刀削了个新的,底部挖了个小小的凹槽,放在灯座的铜针上,滴了点蜡油润滑,用手一拨,转得顺滑得很,能转好半天才停下来。
把剪纸片插在托架上,再把灯罩放上去,一盏走马灯就整旧如新了。白纱半透,竹架温润,里面藏着红红的人影,安安静静立在桌上,看着就喜庆,像把小时候的年味儿又捧回来了。
“等晚上点上蜡烛试试,肯定转得稳。”沈清和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成果,眼里也带着笑意,像完成了件什么大事。
等到天擦黑,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小盐粒似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苏砚把堂屋的油灯都吹灭,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炭火盆映着点橘红的光。她点了根小小的红蜡烛,放在走马灯的灯座里,然后轻轻把灯罩放上去。
一开始没动静,过了片刻,热气慢慢升起来,转芯开始缓缓转动,里面的红色人影跟着转了起来。刀马旦提着枪,小生摇着扇,老旦拄着拐杖,小丑甩着袖子,一圈一圈,隔着半透的白纱,影影绰绰的,像个小小的戏台子,在暗夜里演着无声的戏。
光影投在墙上,也跟着转圈圈,小小的人影,晃悠悠的,把整间屋子都映得活泛起来。炭火的光一闪一闪,和灯影叠在一起,墙上像有两个戏台,一明一暗,都热热闹闹的。
“真好看。”苏砚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烛光,“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以为再也看不到它转了。”
“比我家那盏还精致。”沈清和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目光落在转动的灯影上,“我家那盏是三国的,刘关张诸葛亮,我那时候总觉得关公的大刀最威风,总伸手去摸灯罩,被烫过一回,哭了半天,转头还摸,记吃不记打。”
“我也是!”苏砚转过头笑,脸颊被烛光映得粉扑扑的,“我总觉得刀马旦的飘带最好看,总想去碰,被父亲打了好几回手,说碰坏了就没得看了,结果最后还是被我弄破了。”
两人并排坐着,看走马灯一圈一圈转,人影转了一轮又一轮,烛光摇摇曳曳,把两人的影子也投在墙上,并排着,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炭火盆在旁边烧着,噼啪轻响,暖意裹着两人,连脚边都是暖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屋里却静得很,只有走马灯转动的细微声响,还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跟着灯影慢慢转,转走了寒夜的冷,转来了满室的暖。
坐了很久,蜡烛快烧完了,人影转得慢了下来,最后慢慢停住,只剩下一点昏黄的烛光,映着白纱淡淡的红影。沈清和才起身告辞,苏砚送他到门口,拉开一点门缝,寒风夹着雪粒钻进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快回去吧,别冻着,灯还亮着呢。”沈清和裹了裹棉袍,把领口的围巾紧了紧,“等小年那天,再挂起来,热闹一晚上。”
“嗯。”苏砚点点头,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走进雪夜里,身影很快融进夜色,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慢慢又被新雪盖住。
关上门,插好门闩,苏砚走回堂屋。蜡烛已经烧到了根,烛泪顺着灯座流下来,凝成小小的蜡花。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剩下的一点烛光,还有白纱上淡淡的红色人影,嘴角忍不住弯着,半天都没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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