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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月牙 ...

  •   日头偏过檐角三寸,桐阴便往西斜了些,碎金似的光影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晃悠悠地挪。院角的茉莉谢了大半,只剩枝梢晚开的几簇,花瓣卷着边,香得沉郁发腻,混着午后溽热的风,缠缠绵绵绕着廊檐转。

      沈清芜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捣菱泥。青麻石的石臼沉得很,沿口磨得温润发亮,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去壳的红菱肉,白嫩嫩的像剥了皮的羊脂。她手里攥着枣木杵,一下一下往下捣,力道匀得很,木杵撞着石臼,发出闷闷的 “咚咚” 声,混着树上的蝉鸣,拖得夏日的时光又慢又长。额头沁了层细汗,鬓角的碎发沾在脸颊,像沾了点白菱粉。

      橘橘蹲在石臼边的矮凳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溅出来的菱泥,爪子沾了点白浆,舔得津津有味,尾巴一甩一甩的,扫得石臼边的菱壳沙沙响。
      “仔细舔进肚子里闹肚子。” 沈清芜低头看它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木杵却没停,“晚翠,把那边的细罗筛拿过来。”

      晚翠端着铜盆过来,盆沿搭着细棉纱的筛子,眼瞅着姑娘额角的汗,连忙道:“姑娘歇会儿吧,这石臼沉得很,仔细累着。让奴婢来捣就是。”
      “没事,慢捣才细。” 她直起腰,用手腕蹭了蹭额头,“采了那么多红菱,鲜吃不了两天就坏,捣成泥晒成粉,存着做糕做团子,能吃到秋天。”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不重,节奏稳得很,像敲在心上。
      沈清芜手里的木杵顿了顿,抬头看向院门。这个时辰,日头还毒,他怎么会来。
      晚翠连忙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热浪先卷进来半步,随即萧烬辞的身影便落在了桐阴里。今日穿了件灰蓝色的夏布直裰,料子疏朗透气,隐约透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点锁骨。手里拿着卷素白的纸,看着薄得透光,想来是上好的云母笺。身后护卫没跟进来,只守在巷口。

      “臣女参见王爷。” 沈清芜连忙放下木杵起身福了福,手上沾着点白菱泥,藏在身后。
      “起来吧。” 他抬步进廊下,避开日头,目光落在石臼里的菱泥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在捣菱粉?”
      “是,前几日采的菱角多,怕坏了,捣成粉存着。” 她有点窘迫,“粗活,让王爷见笑了。”
      “不见笑。” 他把云母笺放在矮几上,伸手拿过枣木杵,“这东西费力气,我来。”

      不等她推辞,他已经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木杵。他常年握剑握缰,力道大得很,往下一捣,石臼里的菱泥便四下散开,细腻得很。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闷响声声声落地,比她捣得快多了。
      沈清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影。灰蓝色的夏布被汗水浸得深了些,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衣领里,喉结随着捣杵的动作轻轻滚动。
      她连忙掏出素帕递过去,声音轻轻的:“王爷擦擦汗。”

      萧烬辞停下动作,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和下颌。帕子软乎乎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菱香和茉莉香。他擦完,没递回去,顺手搭在石臼边,又接着捣。
      “北地也捣菱粉,用石磨,比这个快。” 他边捣边说,“军中缺粮的时候,菱角、芡实都磨成粉,混着麦粉吃,顶饱。”
      “那定然粗糙得很。” 她想象着那样的吃食,灰扑扑的,哪里有这样细白。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木杵最后一顿,“好了,你看看够不够细。”

      沈清芜蹲下身,指尖拈了点菱泥,细腻得像羊脂,一点颗粒都没有。“王爷捣得真细,比我捣得好多了。”
      “力气活罢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筛吧,我帮你。”

      细罗筛架在铜盆上,盛上菱泥,用木勺慢慢刮。白蒙蒙的菱粉像雪一样,从筛眼里簌簌落下来,落在铜盆里,堆起小小的粉丘。萧烬辞拿着木勺刮,力道没控制好,粉扬起来,飘得满处都是,沾了他的发梢、肩头,也落在她的鬓边、睫毛上。
      白蒙蒙的一片,像落了层细雪。
      沈清芜看着他白了半片的眉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赶紧压下去。
      萧烬辞看着她沾了粉的鼻尖,像点了颗白痣,也忍不住笑了声,很低,带着胸腔的震动。“别笑。”
      “臣女失仪。” 她连忙低下头,粉却还在飘,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点碎银。

      他倾身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把沾着的菱粉拂掉。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微凉,带着薄茧,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沈清芜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脸颊瞬间泛了粉,比石臼边的红菱壳还艳。
      “沾粉了。” 他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像只是做了件寻常小事,耳根却微微泛了点红。

      筛完粉,铜盆里堆了满满一盆细菱粉,白得像雪,细腻得很。
      “接下来做什么?” 他问,看着盆里的粉,像看着什么新鲜玩意儿。
      “和粉,做菱粉糕。” 她拿起旁边的糯米粉,按比例兑进去,加了白糖、温水,伸手揉面团。
      “我试试。” 他也伸手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插进粉里,力道没个轻重,一下就揉塌了半边,粘了满手的粉,像戴了副白手套。他皱了皱眉,又揉了两下,反倒粘得更牢。
      沈清芜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倾身过去,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慢慢揉。“要轻一点,像揉橘橘的脑袋那样,顺着劲来。”

      她的手温软,沾着点湿粉,覆在他的手背上,软软的。他的手宽大,掌心带着薄茧,热度透过薄薄的粉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颤。
      两人挨得近,呼吸交缠,都裹着淡淡的菱粉香。桐阴的光影落在两人手上,明明暗暗的,粉雪似的菱粉飘起来,落在两人的衣袖上、发间,像一场温柔的小雪。

      揉了好一会儿,面团终于光滑了,白嫩嫩的,像块温润的羊脂玉,软乎乎的。
      “好了。” 她收回手,退开半步,脸颊发烫,“王爷手稳,学得真快。”
      “这点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案上摆着几个梨花木模,有梅花形、莲蓬形,还有小小的兔子形。沈清芜揪下剂子,揉圆了按进模子里,轻轻一磕,便掉出一个周正的梅花糕,纹路清晰,精致得很。
      萧烬辞也学着揪了块面团,塞进模子里,用力一按,再磕出来。糕是出来了,却歪歪扭扭的,梅花瓣有的厚有的薄,边缘还裂了口,丑得很。
      他皱了皱眉,又做了一个,还是歪的。
      “王爷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她忍着笑安慰道。

      正说着,橘橘跳上案板,爪子啪地踩在剩下的面团上,留下个小小的梅花印,四个爪垫加一个肉垫,清清楚楚。小猫还歪着脑袋看他们,像是在炫耀。
      “你这调皮鬼。” 沈清芜作势要拍它,它却蹭了蹭萧烬辞的手背,呼噜呼噜的。
      萧烬辞看着面团上的爪印,忽然来了兴致,揪了块面团,捏来捏去。几下便捏出个小小的猫形,圆脑袋,尖耳朵,还有条粗尾巴,丑萌丑萌的,和橘橘有七分神似。
      “王爷…… 捏得真好。” 沈清芜看得睁圆了眼,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小时候在宫里,闲着没事捏泥玩。” 他淡淡道,把小猫糕放在案板上,和那些周正的梅花糕摆在一起,格外显眼。

      所有糕都做好了,码在蒸笼里,个个白胖胖的,有周正的,有歪扭的,还有个丑萌的小猫,热热闹闹排了一笼。
      上锅蒸的时候,两人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烧火。萧烬辞坐灶前,往灶膛里添柴,比上次熟练多了,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
      “再过几日便是七夕了。” 她先开口,拨了拨灶里的柴火,“京城的姑娘家都要乞巧,穿七孔针,做巧果。”
      “北地不过这个。” 他淡淡道,“军中七夕,只祭旗,求百战百胜。夜里就着月光喝酒,猜拳行令,比谁的刀快。”
      “那定然很热闹。” 她想象着玄甲的士兵围坐月下,刀光映着月光,烈酒入喉,想来便是那般豪迈。
      “糙得很。” 他侧头看她,火光映着她的眉眼,暖融融的,“七夕晚上,西护城河有放河灯的,都是寻常百姓,人不多。要不要去看看?”

      沈清芜愣了一下,抬头撞进他深幽的眼眸里。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像盛了满天的星。
      她的心,像被灶火烤着似的,暖融融地发烫。
      “臣女…… 恭候王爷。” 她低声道,低下头,拨柴火的指尖都有点发颤。

      正说着,蒸笼里的香气飘出来了,菱角的清混着糯米的甜,漫了一灶房。
      “好了。” 她连忙起身,掀开锅盖。白汽一下子涌出来,裹着甜香扑了人满脸。蒸好的菱粉糕白胖胖的,晶莹透亮,像一块块温润的白玉。那个丑萌的小猫糕,耳朵都塌了半边,更憨了。
      捡出来放在白瓷盘里,淋上一勺糖桂花,蜜色的浆汁顺着糕的纹路流下来,看着就甜。再放进井水里镇一刻钟,拿出来凉丝丝的,最是消暑。

      两人端到廊下吃,风一吹,凉丝丝的。沈清芜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外皮微弹,内里软糯,菱角的清混着桂花的甜,不腻,满口都是清鲜的香气。
      “好吃。” 萧烬辞拿起那只小猫糕,咬了一口猫耳朵,眉眼柔和了几分,“比王府的点心,多了点菱香。”
      “都是野菱角,香气重些。” 她眉眼弯起来,像浸了蜜的月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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