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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菱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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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过檐角,风里就裹着溽热的潮气,混着院角茉莉的残香,黏糊糊地往人衣领里钻。沈清芜早早就收拾妥当,立在廊下等。今日穿了件碧色的细布短襦,下头是同色的罗裙,裙摆裁得短些,刚到脚踝,方便踩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腕间还系着那日端午的五彩绳,颜色褪了些,却依旧鲜亮。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菱篮,筐眼细细的,还编了圈麻花边,是前几日让杂役房特意编的,轻巧趁手。脚边放着个青布包袱,里面包着干净的布巾,还有两包干果子,想着采累了垫垫肚子。
橘橘蹲在门槛边,仰着圆溜溜的脑袋看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鞋尖,像是知道她要去水边,喵喵叫着扒她的裙摆,要跟着去。
“带你去不得,水边深,仔细掉进去。” 沈清芜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指尖触到软绒绒的毛,“回来给你带最嫩的菱角肉,蒸得软软的给你吃。”
小猫像是听懂了,蹭了蹭她的掌心,呼噜呼噜的,却还是不肯挪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不重,节奏稳得很,混在蝉鸣里,格外清晰。
沈清芜心头轻轻一跳,对晚翠道:“去开门吧。”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萧烬辞站在日光里。今日穿了件深绿的粗布短褐,裤脚挽到小腿,露出麦色的小腿,肌肉线条利落,想来是常年骑马征战练出来的。头发用根粗木簪随便束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平日里的矜贵气敛了大半,倒像个常年在水边讨生活的汉子,干练又挺拔。身后护卫扛着两个小小的木菱桶,还有个藤编食盒,看着沉甸甸的。
“臣女参见王爷。” 她屈膝福了福,碧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像朵开在风里的菱角花。
“起来吧。” 他抬步进院,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菱篮上,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倒是备得齐整。走吧,这时候淀里凉快,菱角也最甜。”
两人出了巷口,青布马车停在阴凉处。上了车,车厢里摆着冰盆,冒着丝丝白气,比外面凉了好几度。萧烬辞递过一碗冰好的酸梅汤,汤色深褐,看着就解腻。
“前几日让厨下熬的,乌梅山楂,解乏。”
沈清芜接过,指尖碰到杯壁,凉丝丝的。她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炸开,带着点桂花的香,凉丝丝滑进喉咙,浑身的暑气都散了大半。“王爷想得周到。”
“往日去采菱,都要备上一碗。”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南淀的菱角分两种,红的皮薄肉甜,青的脆爽,今日红的刚熟,正好。”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裤脚上。麦色的皮肤,腿型利落,和平日里穿朝靴的样子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烟火气。她连忙别开眼,看向窗外,路边的杨树飞快往后退,蝉鸣声此起彼伏,裹着热浪涌过来。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刚下车,一股混着芦苇香的菱叶气便扑过来,清润湿润,一下子冲散了满身的暑气。放眼望去,好大一片菱塘,绿油油的菱叶铺在水面,像铺了层厚厚的绿毯,风一吹,叶边翻起银白的背,像翻起层层碎浪。芦苇荡围在菱塘四周,绿得发黑,风一吹便沙沙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
“比上次来,又密了不少。” 萧烬辞道,带着她往塘边走。岸边停着两只小小的菱船,船身窄窄的,仅容两人坐,船老大是个黝黑的老汉,笑着迎上来。萧烬辞摆摆手,自己解了缆绳,“我来撑。”
他扶着她上船,船身微微晃了晃,沈清芜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粗布的布料磨着掌心,带着他的体温,稳稳的。等她坐稳了,他才松开手,拿起竹篙,往岸边一点,船便缓缓往塘里划去。
他撑船的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竹篙轻点水面,船身便稳稳往前滑,几乎没什么声响。“往年巡查营田,常跟农户去采菱,练过几日。”
“王爷倒是什么都会。” 她由衷道。
“行军打仗,什么都得会点。” 他淡淡道,竹篙划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总不能等着士兵伺候。”
船往菱塘深处划了会儿,找了片菱叶最密的地方,萧烬辞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便停住了。四面都是绿油油的菱叶,风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菱角的清甜气,一点都不觉得热。
沈清芜把菱篮放在身侧,伸手翻开菱叶。叶片底下藏着一串串红菱角,红彤彤的,像挂着一串小灯笼。她指尖捏着菱角梗的根部,轻轻一拧,“啪” 的一声脆响,一颗饱满的红菱便摘了下来,带着水珠,沉甸甸的。
她动作轻快,指尖翻飞,不一会儿,篮子里就堆了小半,红彤彤的堆在一起,看着就喜人。
萧烬辞也学着翻开菱叶,他手大,一下掀开好几片叶子,指尖刚碰到菱角梗,便 “嘶” 了一声,皱了皱眉。
“王爷怎么了?” 沈清芜连忙凑过去,拉过他的手看。他的指尖扎了根小小的刺,是菱角梗上的倒刺,细细的,陷在肉里,周围泛了点红。
“没事。” 他要收回手,却被她攥住了。
“别动,刺得挑出来,不然化脓。” 她抬头看他,眼神认真,“臣女有针,在帕子里。”
她从布包里取出绣花针,针尖细细的。她捏着他的指尖,就着天光,仔细挑着那根小刺。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掌心有淡淡的刀枪茧,磨得她掌心微微发痒。她呼吸放得很轻,生怕吹歪了针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指腹。
萧烬辞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髻松松的,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鼻尖上沾了点细碎的汗珠,像缀了颗小珍珠。
他呼吸放轻了些,任由她捏着指尖,心里像被菱叶轻轻扫过,痒痒的。
“好了。” 她挑出刺,用帕子擦了擦他的指尖,“王爷仔细些,这菱梗上都是倒刺,要捏着根部摘。”
“嗯。” 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
他学着她的样子,捏着梗的根部,轻轻一拧,果然摘下一颗完整的红菱。虽然动作慢了些,却也像模像样。
“王爷学得真快。” 她笑道。
“这点小事,难不倒本王。” 他唇角微勾,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倒有几分少年气。
两人并排坐着采菱,指尖时不时碰到一起。有一回两人同时伸手去采那颗最大最红的菱角,指尖结结实实碰在一起,都微微一顿。他先收回手,别开眼,耳尖微微泛了红。她也低下头,心跳得有点快,手里的菱角都差点掉了。
风一吹,菱叶沙沙响,混着远处的蝉鸣,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甜丝丝的静谧。
采了约莫一个时辰,菱篮满了大半,船里也堆了不少。沈清芜直起腰,揉了揉肩膀,“歇会儿吧,王爷。”
“嗯。” 萧烬辞放下手里的菱叶,从藤编食盒里拿出几样点心,有绿豆糕、杏仁酥,还有两个水蜜桃,刚从冰窖拿出来的,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拿起一个桃子,剥开皮,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得恰到好处。“这桃真甜,是肥城的?”
“嗯,今早刚到的。” 他看着她吃得嘴角都沾了桃汁,像点了颗朱砂痣,心里软了一下,递过帕子,“擦擦嘴。”
沈清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香。她刚要递回去,他却摆摆手,“送你了。”
她愣了愣,把帕子叠好,放进布包里。
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往水里看。一群小小的银鱼游过来,围着船舷打转,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她看得有趣,身子往船边倾了倾。
“仔细掉下去。” 萧烬辞话音刚落,船身微微一晃,她身子一歪,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他的手掌宽大,稳稳地覆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布衫,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浑身一僵。
“谢王爷。” 她连忙坐直,脸颊瞬间红透,像手里熟透的水蜜桃。
“说了让你小心。”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起粉橙的晚霞,映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锦。菱叶都染成了金红色,连红彤彤的菱角都镀上了金边,好看得不像话。
“回去吧,晚了水凉。” 萧烬辞拔起竹篙,调转船头。
往回划的时候,晚风裹着菱香吹过来,凉丝丝的。沈清芜的鬓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软软的,像羽毛轻轻扫过。他手臂微微一僵,撑船的力道都乱了半分,船身晃了晃。
“王爷?” 她疑惑地看他。
“没事。” 他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护卫早已备好马车,车边点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晃悠悠的。
上车前,萧烬辞从菱篮里挑了个双生菱角。两个菱角长在一起,红彤彤的,周周正正,像个小小的蝴蝶结,看着很是少见。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双生菱,不多见。”
沈清芜接过,双生菱沉甸甸的,带着水珠,还有他指尖的余温。“谢王爷,臣女很喜欢。”
“嗯。” 他点点头,“上车吧。”
回程的马车上,夜色已经沉下来。车厢里点着盏小灯,昏黄的光,晃悠悠的。沈清芜把玩着手里的双生菱角,菱角的纹路清晰,硌着掌心,痒痒的。她坐了会儿,便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鸟。
萧烬辞看着她,眉头微蹙,伸手把搭在一边的薄毯拉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毯子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松烟香,裹着她小小的身子。
沈清芜迷迷糊糊的,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马车停在府后巷的时候,她才悠悠转醒,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连忙坐直,脸颊发烫,窘迫得不行,“臣女失礼了,王爷恕罪。”
“无妨。” 他淡淡道,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菱角我让护卫帮你拎进去。”
“不用不用,臣女自己来就行。” 她连忙接过菱篮,沉甸甸的,压得手腕都有点酸。
他看着她吃力的样子,还是伸手帮她拎了一段,送到院门口。
“王爷留步。” 她站在门槛里,屈膝福了福。
“嗯。”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深绿色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只留下淡淡的松烟香,混着菱角的清甜气,飘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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