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55、第 55 章 凉粉

　　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混着茉莉的甜香，还有青草的清冽，闻着格外舒服。
　　萧烬辞站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银冰铲，柄上錾着细碎的茉莉花纹，打磨得莹润光亮。
　　“给你。” 他递过来，“上次看你那冰铲钝了，这个顺手。”

　　沈清芜愣了愣，伸手接过。银冰铲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的余温，花纹细腻，摸上去温润趁手。“王爷竟连这个都记着，臣女……”
　　“顺手罢了。” 他淡淡道，“下次做冰酥，正好用。”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巷子里。护卫扛着剩下的半桶冰，跟在身后。玄色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雨后的日光里。

　　沈清芜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手里的银冰铲还留着他的温度，凉丝丝的，却暖到了心里。
　　廊下的矮几上，还放着他用过的茶杯，还有她递过去的素帕，他没带走。
　　她走过去，拿起帕子，上面还沾着点雨水的潮气，和他身上的松烟香。
　　橘橘跳上矮几，扒了扒剩下的冰碴，舔了一口，凉得甩了甩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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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七，雨歇了半日，天还阴着，院角的老梧桐被洗得透亮，肥绿的叶子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砸在青石板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银纹。廊下浸着雨后的潮气，混着架上茉莉的甜香，比往日的伏天多了几分清冽，连吹过来的风都凉丝丝的，贴着皮肤滑过，像浸了井水的素帕。

　　沈清芜坐在廊下的矮案前，调绿豆凉粉。案上摆着只细腻的白瓷碗，盛着泡了半个时辰的绿豆粉，乳白细腻，像化开的羊脂玉。旁边的砂锅里小火慢熬着糖水，丢了几十朵头茬茉莉干，熬得汤色微微发褐，甜香混着花香漫出来，裹着潮气，软乎乎的扑人脸。脚边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是前几日王府送来的存冰，敲得碎碎的，裹在棉布里镇着，凉得很。

　　橘橘蹲在案边的木墩上，尾巴卷着爪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粉，时不时伸出爪子扒一下碗沿，被沈清芜用指尖轻轻点一下脑袋，便委屈地喵一声，缩回去蹲好，鼻子还一耸一耸的闻着糖水香。

　　“姑娘，这绿豆粉是城西老李家的，果然细，磨得比府里的还匀。” 晚翠拎着铜壶过来，添了点温水在碗里，“熬出来的凉粉定是滑溜溜的，一吸就进肚。”

　　“嗯，他家的豆子是淮南来的，粉性足。” 沈清芜拿着竹勺慢慢搅着碗里的粉，顺着一个方向转，搅得细腻无颗粒，“等下镇透了，切条浇蜜水，再撒点鲜茉莉，最是消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不重，节奏稳得很，混在雨后的蝉鸣里，格外清晰。

　　沈清芜手里的竹勺顿了顿，抬头看向院门。这个时辰，雨刚停，路还滑，他怎么会来。

　　晚翠连忙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萧烬辞站在门槛外，穿了件灰青色的苎麻长衫，料子吸了点潮气，微微发沉，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手腕，沾着点细碎的雨珠。身后护卫手里拎着个陶罐，封着泥头，看着沉甸甸的。

　　“臣女参见王爷。” 沈清芜起身福了福，裙摆扫过地上的积水，漾起小小的波纹。
　　“起来吧。” 他抬步进院，靴底沾了点泥，踩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印，“路过城南蜜铺，新到的洋槐蜜，想着你做冰食能用，顺路带过来。”

　　护卫把陶罐放在廊下，便躬身退到院外守着。沈清芜走过去，掀开泥头的封纸，蜜香立刻涌出来，清润的甜香，和茉莉香不一样，是槐树林里的日光味，醇厚得很。
　　“王爷太费心了，这么好的蜜，臣女哪里受用得起。” 她轻声道，指尖沾了点蜜，尝了一口，甜得很正，一点都不腻。
　　“你做的吃食精细，配得上。” 他淡淡道，目光落在案上的绿豆粉碗上，“在做凉粉？”

　　“是，雨后凉快，做些解腻。” 她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粗食，怕王爷吃不惯。”
　　“无妨。” 他走到案边，拿起那把竹勺，“我试试。”

　　不等她推辞，他已经舀了勺温水倒进粉里，学着她的样子搅拌。他常年握剑握缰，手稳是稳，力道却没个轻重，几下搅下来，碗里的粉起了好些小疙瘩，白一块深一块的，很是显眼。他皱了皱眉，又用力搅了两下，反倒疙瘩更多了。

　　沈清芜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赶紧压下去，倾身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竹勺，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腹。她的手温软，沾着点湿粉，他的手微凉，带着薄茧，一碰之下，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王爷，要顺着一个方向慢慢转，力道轻些，不然粉会起筋。” 她的声音很轻，就在他耳边，带着茉莉的甜香，“像这样，对，慢一点。”

　　她握着竹勺，带着他的手，慢慢在碗里划圈。乳白的粉浆渐渐变得细腻顺滑，像一汪流动的白玉。两人挨得近，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香，淡淡的，混着绿豆的清味，很好闻。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稳稳的，让人安心。

　　搅到最后，粉浆细得像水，一点疙瘩都没有了。沈清芜收回手，退开半步，脸颊微微发烫，垂着眼道：“好了，这样就可以煮了。”
　　萧烬辞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点乳白的粉，细腻得很。他又看了眼她泛红的耳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晚翠早就把砂锅刷干净了，烧着温水。沈清芜把粉浆慢慢倒进去，边倒边搅，小火慢慢熬。粉浆渐渐变得浓稠透明，像整块流动的水晶，泡泡一个个冒上来，又破掉，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她搅得认真，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萧烬辞靠在廊柱上看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雨后的天光软乎乎的，落在她脸上，像蒙了层素纱。

　　熬好的凉粉倒在青釉瓷盆里，平平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沈清芜小心翼翼端着，放进院角的井水里镇着。井水凉丝丝的，冰着瓷盆，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透心凉。

　　等待的功夫，两人便在桐阴下坐着说话。案上摆着刚晒好的茉莉干，还有一碟煮好的青豆，盐焗的，咸香入味。
　　“北地夏天，也吃凉的？” 她剥着青豆，轻声问。
　　“吃。” 他点点头，指尖捏着颗青豆，“冻奶皮子，还有羊乳冰，用冰鉴镇着，挖着吃，膻味重，却顶饱。”
　　“那定然醇厚。” 她想象着那样的吃食，奶白色的，挖一勺拉出长长的丝，一定很香。
　　“不如你做的精细。” 他淡淡道，“都是军中的吃法，糙得很。”

　　正说着，橘橘跳上案，爪子扒了扒茉莉干的盘子，没站稳，身子一歪，撞在萧烬辞的手肘边。他下意识抬手扶了小猫一把，掌心蹭过它的脑袋，沾了满手的细绒毛。
　　小猫站稳了，还冲他喵了一声，像是道谢。
　　沈清芜看得眉眼弯起来，刚要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顿了顿，别开眼又忍不住看过来，最终还是轻声道：“王爷，您脸上…… 沾了点粉。”

　　萧烬辞愣了一下，抬手用手背擦了擦。他刚搅过粉，手上也沾了绿豆粉，这一擦，反倒在脸颊上蹭了一道白印，从颧骨到下颌，像抹了道霜，看着竟有几分孩子气。
　　沈清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的，像浸了蜜的月牙。她连忙递过自己的素帕，米白色的，角上绣着朵小茉莉，“王爷用这个擦吧。”

　　他接过帕子，看着她笑的样子，眸色软了几分。他没立刻擦，反倒看着她，嘴角也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有那么好笑？”
　　“臣女失仪。” 她连忙敛了笑，低下头，脸颊却更红了。

　　萧烬辞用帕子擦了擦脸，帕子上带着她身上的香气，淡淡的茉莉香。他擦完，把帕子放在案边，没递回去。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凉粉镇透了。沈清芜蹲在井边，把瓷盆端上来。倒扣在案板上，“啪” 的一声，整块凉粉滑出来，乳白透明，像一整块温润的羊脂玉，颤巍巍的，Q 弹得很。
　　萧烬辞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滑溜溜的。“倒是软弹。”

　　“王爷切切试试？” 她把菜刀递过去，黄铜刀，薄薄的刃，很锋利。
　　他接过刀，对着凉粉比了比，一刀下去，力道没控制好，切得歪歪扭扭，还碎了好几块，滑溜溜地滚到案板上。他皱了皱眉，又切了一刀，还是粗细不均，有的宽有的窄。
　　沈清芜看着那堆歪歪扭扭的粉条，忍着笑接过大刀，“要快刀，蘸水切，才不粘刀。”

　　她握着刀，蘸了点凉水，手腕轻轻一转，一条条均匀的凉粉便切好了，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像一截截白玉。动作利落流畅，看得萧烬辞眸色微深。
　　“手很巧。” 他道。
　　“做惯了罢了。” 她轻声道，指尖把散开的粉条归拢，不小心碰到他放在案板上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又很快移开。

　　装碗的时候，先铺一层碎冰，再码上凉粉，浇上洋槐蜜，淋一勺茉莉糖水，最后撒上几朵新鲜的茉莉花瓣。白的粉，黄的蜜，白的花，看着就清爽。
　　两人坐在廊下吃凉粉，凉丝丝的滑进喉咙，蜜香混着花香，甜而不腻，浑身的暑气都散得干干净净。
　　橘橘蹲在脚边，仰着脑袋叫。沈清芜舀了小半勺不加蜜的凉粉，放在小瓷碟里给它。小猫连忙舔起来，凉得抖了抖耳朵，吃得胡子上都沾了蜜，像挂了两朵小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