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54、第 54 章 茉莉

　　萧烬辞看着，心里像被荷风轻轻吹了一下，软乎乎的。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扇面的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像触电似的，又很快移开，脸颊都泛了点热。
　　“王爷也画一笔？” 她轻声道，把笔递过去。
　　他接过笔，想了想，在扇角画了一片小小的荷叶，墨色浓淡相宜，带着点疏朗的野气。
　　“王爷画得真好。” 她由衷道，“比我这闺阁笔墨，有风骨多了。”
　　“不过是随手画的。” 他淡淡道，放下笔，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荷风吹得她鬓边的茉莉晃了晃，香细细的，飘过来，很好闻。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湖面镀上了一层金，荷花都染成了暖金色，更好看了。
　　船娘划着船，绕着湖慢慢游了一圈。路过荷花深处，萧烬辞伸手，摘了一朵全开的白荷，花瓣洁白，花蕊嫩黄，还带着水珠。
　　他递到她面前：“给你。”
　　沈清芜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荷花带着湖水的凉意，还有淡淡的清香，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月光。“谢王爷。”
　　她低头闻了闻，花香清透，鬓边的茉莉掉了下来，落在荷花上，白的花，白的瓣，倒也相映成趣。

　　傍晚的时候，船靠了岸。天边的晚霞粉紫橙红，映得湖面像铺了层锦缎。
　　萧烬辞送她到府后巷，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铜镇纸，荷叶形状，脉络清晰，做旧的铜色，摸着温润。
　　“压扇面用。” 他淡淡道，“你画画的时候，纸容易被风吹起来。”
　　沈清芜接过，铜镇纸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的余温。“谢王爷，这么贴心的东西，臣女……”
　　“拿着。” 他打断她，“下次画扇，就用得上。”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荷香却还留在原地，绕着她不散。

　　回到静芜院，晚翠连忙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荷花，插在青瓷瓶里，满室都香了。
　　沈清芜坐在廊下，把那枚荷叶铜镇纸放在案上，和那把画了荷花的团扇摆在一起。铜色的叶，素白的扇，还有旁边的白荷花，像把整个西湖的夏，都搬回了这小小的院子。
　　橘橘跳上案，闻了闻荷花，又扒了扒铜镇纸，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喵了一声。
　　她笑着揉了揉小猫的脑袋，指尖摸着镇纸上的脉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院角的茉莉还在开，香细细的，和荷香缠在一起。

　　-

　　六月中，伏天鼎盛，日头晒得青瓦都泛起软光，风裹着热浪卷过巷口，连墙根的凤仙花都蔫了花瓣。静芜院的老梧桐却撑开半亩浓荫，绿得发黑的叶子层层叠叠，把毒日头都挡在外面，廊下阴阴凉凉的，比别处低了两三度。

　　沈清芜盘腿坐在廊下的竹席上，面前摊着竹匾，里面是刚晒好的茉莉干。花瓣匀净雪白，还带着日晒后的暖香，她用细竹耙轻轻拨着，把碎瓣筛出去，只留完整的花苞，收在瓷罐里泡茶最是清透。竹席边摆着个青瓷缸，盛着刚从井里拎上来的泉水，凉丝丝的冒着白气，冰着两个香瓜，皮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橘橘瘫在她脚边的瓷枕上，毛被晒得暖融融的，四仰八叉地躺着，吐着粉粉的小舌头，一副热得没力气的模样。时不时尾巴尖轻轻扫一下地面，驱赶飞来飞去的小蝇子，懒得多动一下。

　　“姑娘，这茬茉莉晒得真好，比去年的香多了。” 晚翠端着冰好的绿豆汤过来，放在矮几上，碗边凝着细细的水珠，“刚冰透的，姑娘喝一碗解解暑。”

　　“放着吧，等下做茉莉冰酥，正好用得上。” 沈清芜头也没抬，指尖拈起一朵茉莉干，花瓣饱满，香气沉郁，“糯米粉蒸好了？”

　　“蒸好了，在灶上温着呢，软糯得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不重，节奏稳得很，混在蝉鸣里，却格外清晰。

　　沈清芜手里的竹耙顿了顿，抬头看向院门。伏天日头毒，这个时辰，他怎么会来？

　　晚翠连忙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热浪先涌进来半步，随即萧烬辞的身影便落在了梧桐荫里。今日穿了件玄色的纱罗短衫，料子轻透，隐约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领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肤，沾着点细碎的汗珠。头发用根乌木簪松松束着，额前碎发被汗濡了点贴在鬓角，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身后护卫扛着个小小的柏木冰桶，冒着丝丝白气，想来是王府冰窖的存冰。

　　“臣女参见王爷。” 沈清芜起身福了福，竹席上的茉莉干被风带起几片，轻飘飘落在她裙摆上。
　　“起来吧。” 他抬步进了廊下，避开日头，眉峰微舒，“巡查营田路过，天热，进来讨碗冰吃。”
　　“王爷快坐，正好在做冰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笑着让开位置，吩咐晚翠去把蒸好的糯米糕端来。

　　萧烬辞示意护卫把冰桶放在廊角，自己蹲下身，看竹匾里的茉莉干。指尖拈起一朵，香气清冽，混着日晒的暖味。“你自己晒的？”
　　“嗯，头茬茉莉最香，晒了收着，泡茶做点心都使得。” 她递过竹耙，“王爷帮着翻翻？别闷坏了。”

　　他接过竹耙，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拨弄花瓣。他常年握剑的手力道重，一下拨多了，几片花瓣飘出竹匾，落在橘橘的背上。小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懒得动。
　　沈清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赶紧压下去，“王爷轻些，花瓣脆，碰碎了就不好看了。”
　　“嗯。” 他应了一声，放轻了力道，一下一下慢慢拨着。竹耙划过花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梧桐叶上的蝉鸣混在一起，倒也安闲。

　　晚翠端了糯米糕过来，还有蜜渍茉莉、冰糖碎、桂花糖，摆了满满一矮几。沈清芜先把糯米糕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碗底，铺上一层蜜渍茉莉，再拿冰铲凿碎冰，铺在上面，最后浇上一勺桂花糖，撒上几朵干茉莉。
　　一碗冰酥便做好了，糯米糕软乎乎的，冰碴晶莹透亮，茉莉香混着桂花香，凉气丝丝冒出来，看着就消暑。

　　“王爷尝尝。” 她递过银勺。
　　萧烬辞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碴凉得牙尖一麻，随即糯米的软、茉莉的香、桂花的甜层层散开，甜而不腻，凉气从舌尖漫到胃里，浑身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不错。” 他评价道，又舀了一勺，“比王府的冰食，多了点花香。”
　　“都是院里自己种的花，粗东西。” 她笑着道，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咬到冰碴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眼尾弯成了月牙。

　　橘橘闻着香味，终于爬起来，颠颠跑到矮几边，扒着她的膝盖往上看，喵喵叫着讨食。
　　“猫不能吃冰的，仔细闹肚子。” 沈清芜用指尖沾了点桂花糖，递到它嘴边。小猫连忙舔了，甜得眯起眼睛，凉得抖了抖耳朵，又不甘心地叫了两声。
　　萧烬辞看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放下勺子，拿起冰铲，“我来试试。”
　　“王爷小心，冰硬。” 她话音刚落，他已经一铲子凿下去，力道没控制好，冰块蹦起来好几块，滚到竹席上，沾了点细绒。
　　他顿了顿，有点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清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拿过冰铲，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下压，“要顺着冰面刨，慢慢推，冰碴才细。”

　　两人挨得近，冰桶冒出来的白气缭绕在中间，模糊了眉眼。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凉凉的，带着茉莉的香气。他的手宽大，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掌心，有点痒。
　　萧烬辞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髻松松的，插着那支素木簪，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被白气熏得微微发潮。鼻尖上沾了点细碎的冰碴，像缀了颗小珍珠。
　　他呼吸放轻了些，任由她带着，一下一下刨着冰。冰碴细细碎碎落下来，像堆了一小堆雪。

　　“好了，这样就好。” 她松开手，退开半步，脸颊微微发烫，“王爷再试试？”
　　他依言又刨了几下，果然顺畅多了，碎冰均匀地落在碗里。
　　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做，晚翠在一旁递碗递糖，不多时便做了四碗。廊下凉丝丝的，冰的白气混着茉莉香，缠缠绵绵的，倒也不觉得热了。

　　吃了冰酥，沈清芜又泡了茉莉茶，用刚晒的干花苞，滚水冲下去，香气瞬间漫开来。茶汤浅黄透亮，喝一口，清苦回甘，正好解冰酥的甜腻。
　　两人坐在梧桐荫下喝茶，听树上的蝉鸣，还有远处巷子里卖冰棒的吆喝声，慢悠悠的，拖得很长。
　　“北地的夏天，没这么热。” 萧烬辞端着茶杯，指尖微凉，“夜里还要盖薄被，太阳落了就凉了。”
　　“那倒舒服。” 她捧着茶杯暖手，“京城的伏天最熬人，闷得像扣在蒸笼里，只有这廊下还能待。”
　　“宫里有冰鉴，摆满瓜果，却没这里自在。” 他淡淡道，目光扫过小院，竹席、竹匾、懒猫、矮几，样样都寻常，却透着说不出的安稳。

　　正说着，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上来，黑压压的压在屋檐上，风一下子急了，卷着梧桐叶哗哗响。
　　“要下雨了！” 沈清芜连忙起身，去收廊外晒的另一匾茉莉干。刚搬到廊下，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梧桐叶上，声势浩大。
　　雨势来得急，斜风裹着雨丝往廊下飘，打湿了萧烬辞的半边袖子，玄色的纱罗湿成深墨色，贴在小臂上。
　　“王爷擦擦。” 沈清芜连忙递过自己的素帕，米白色的，角上绣着朵小小的茉莉，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袖口和额角的雨珠。帕子软乎乎的，带着她的温度，他指尖顿了顿，放在了矮几上，没递回去。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便慢慢小了。乌云散去，天又亮起来，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中的积水亮晶晶的。梧桐叶上的水珠往下掉，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