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50、第 50 章 酿酒

　　“是，头茬青梅刚熟，酿点夏天喝。” 她轻声道，“粗酿罢了，让王爷见笑了。”
　　“不见笑。” 他走到竹筛边，低头看着一颗颗圆润的青梅，伸手拿起一颗，指尖捏着果子转了转，白霜沾在他指腹，细细的一层。“北地也有野青梅，长在山坡上，更小，更酸，打仗的时候，士兵们摘来泡酒，驱寒。”
　　“那定然很烈吧？” 她下意识抬头问，眼里带着点好奇。
　　“烈。” 他点点头，把果子放回筛子，指尖沾了点果酸，“都是糙酿，没这么讲究。喝一口，从喉咙烧到胃里，雪地里站一夜都不冷。”
　　沈清芜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冰天雪地里，玄甲的士兵捧着粗陶碗，喝着酸烈的青梅酒，刀光映着雪光，想来便是那般凛冽意气。
　　她看得出神，没注意自己用手背擦汗，沾了满手背的白霜，蹭到脸颊上，像长了道白印子。
　　萧烬辞看着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指腹微凉，带着点薄茧的粗糙触感，擦过她的皮肤，像一片花瓣轻轻扫过。
　　沈清芜猛地一僵，抬眼撞进他深幽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
　　“沾了果粉。” 他淡淡道，收回手，指尖仿佛还留着她脸颊的软意。
　　“臣女失礼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擦脸，脸颊发烫，连耳尖都烧了起来，像被火燎过似的。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青梅的酸香，还有远处的蝉鸣声，浅浅的，是初夏的前奏。
　　“王爷坐吧，我去泡杯青梅茶。” 她打破沉默，转身往灶房走，脚步都有点飘。
　　晚翠连忙过来招呼，引着萧烬辞到廊下坐。酸枝木椅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刚摘的白茉莉，是院角开的，香得清透。
　　沈清芜很快端了茶过来，白瓷茶杯，泡着晒干的青梅片，加了点甘草，汤色浅黄，冒着淡淡的热气，酸香扑鼻。“王爷尝尝，去年的青梅干，润嗓子。”
　　萧烬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漫开，带着点甘草的甘，清冽解腻，果然比王府里的甜汤清爽。“不错。”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角的陶酒坛上。沈清芜正蹲在坛边，把擦干的青梅一层层码进去，一层青梅一层冰糖，码得整整齐齐。冰糖是敲碎的，晶亮的碎块铺在青果上，像撒了碎冰。
　　她码得仔细，弯腰的时候，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她时不时抬手捋头发，指尖沾了糖屑，也不在意。
　　萧烬辞看着她的侧脸，安静，专注，像幅淡淡的仕女图。他起身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颗青梅，学着她的样子，码进坛子里。
　　他常年握剑的手，骨节分明，做这种细活却不算笨拙，一颗颗摆得整齐。
　　“王爷怎么好做这种粗活。” 沈清芜连忙道，有点手足无措。
　　“无妨。” 他淡淡道，手上没停，“小时候在宫里，也跟着嬷嬷做过蜜饯。”
　　沈清芜愣了一下，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蹲在宫里的小厨房，和嬷嬷一起做蜜饯的样子。想来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宸王，还只是个宫里的小皇子。
　　她心里微微一软，没再推辞。两人蹲在酒坛边，你一颗我一颗，慢慢码着青梅。偶尔指尖碰到一起，都微微一顿，又很快移开，脸颊都泛着点热，像坛子里慢慢融化的冰糖。

　　码到半坛，倒上粮食酒，清冽的酒香混着青梅的酸香，一下子漫开来。酒液没过青梅，浮起小小的气泡，慢慢往上冒。
　　“好了，封坛就行。” 沈清芜直起身，想去搬酒坛盖子，陶盖子沉得很，她踮着脚，使了使劲，坛子纹丝不动。
　　“我来。” 萧烬辞也站起身，伸手扶住坛盖。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宽大，微凉，带着薄茧，牢牢地盖着她的手。
　　沈清芜浑身一僵，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她皮肤都发颤。
　　他微微用力，坛盖便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酒坛上。然后收回手，好像刚才的触碰只是寻常。
　　“封上泥，放阴凉处，陈三个月就能喝了。” 他道，声音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是。” 她低声应着，垂着眼，手背还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厉害。

　　晚翠早就备好了封坛的湿泥，沈清芜蹲下来，慢慢抹在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又在坛身上贴了张红纸，写了 “四月初八封” 几个字，字迹清隽。
　　弄完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浅金色的光落在院墙上，把青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烬辞坐在廊下喝茶，看着她忙前忙后，像只勤快的小燕儿。橘橘蹲在他脚边，团成个毛球，睡得正沉，铃铛偶尔响一声，细碎又安稳。
　　“王爷留下用晚饭吧？” 她走过来，轻声问，“今日做了青梅粥，还有荠菜团子，都是家常饭。”
　　“好。” 他答应得干脆。

　　晚饭就摆在廊下，简简单单几样。一锅青梅粥，熬得稠稠的，酸甜开胃；一笼荠菜团子，皮薄馅大；还有一碟凉拌枸杞芽，是墙根刚掐的，清鲜爽脆。都是寻常吃食，却样样用心。
　　萧烬辞喝了一碗青梅粥，酸甜适口，暖到胃里。他看着对面的女子，安安静静地吃饭，眉眼柔和，像浸在浅夏的风里。
　　吃过饭，天渐渐黑了。晚翠点了廊下的羊角灯，暖黄的光映着满院的绿影，朦朦胧胧的。
　　“时候不早了，本王该走了。” 萧烬辞站起身。
　　“王爷慢走。” 沈清芜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
　　巷子里的风拂过来，吹得她鬓发飘起来。有一片小小的绿叶，沾在了她的发间，是方才弄青梅的时候蹭上的。
　　萧烬辞看着，伸手，轻轻替她摘了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像过了电似的，两人都微微一顿。
　　“叶子。” 他把绿叶扔在地上，淡淡道。
　　“谢王爷。” 她低下头，脸颊发烫。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石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留下淡淡的檀香，混着青梅的酸香，飘在风里。

　　沈清芜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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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里褪了春末的软绵，掺了浅夏的微热，吹在脸上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院角的蔷薇架憋了一春的劲儿，终于开得泼泼洒洒，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枝枝蔓蔓爬满半面青砖墙，风一卷，碎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铺了廊下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连衣摆都沾着甜丝丝的香。

　　沈清芜坐在廊下的小案前，绘团扇。
　　素白的熟绢扇面，绷得平平整整，竹骨是上年旧扇拆下来的，用细砂纸打磨得溜光，握在手里温润趁手。她手里捏着支羊毫小笔，蘸了淡粉的颜料，正细细晕染蔷薇花瓣。笔尖点在绢上，颜料慢慢洇开，开出半朵软乎乎的花，像春日里没睡醒的模样。案边摆着半碟石绿，半碟赭石，还有一小碗清水，映着廊外的花影，晃悠悠的。

　　橘橘蹲在案边的木杌上，脖子上的银铃铛叮铃轻响，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扇面上的花影，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扑，爪子尖差点勾到绢面。沈清芜眼疾手快，用笔尾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垫，温声道：“仔细勾破了，打你。”
　　小猫委屈地喵了一声，收回爪子蹲坐好，尾巴圈住爪子，眼睛还黏在扇面上，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

　　晚翠拎着竹篮从院里进来，篮里装着刚摘的蔷薇，花瓣上还沾着井湃过的凉水珠，看着就清爽。“姑娘，这蔷薇开得正好，泡些蔷薇露吧？夏天搽脸，润得很。”
　　“嗯，放着吧，等画完这把扇就弄。” 沈清芜头也没抬，笔尖细细勾着花萼，“多摘些白的，香更清。”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不重，节奏规整，像落在心尖上。
　　沈清芜手里的笔微微一顿，颜料在绢上洇开一点，晕出个小小的粉团。她连忙放下笔，在帕子上擦了擦手，对晚翠道：“去开门吧。”
　　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轻轻跳着。这个时辰，这个节奏，除了他，还能是谁。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萧烬辞站在巷口的光影里。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暗纹薄绸直裰，外头罩件玄色的纱袍，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笼了层淡墨的雾。头发用根墨玉簪束着，鬓角沾了片细碎的蔷薇花瓣，想来是路上风吹的。身后只跟着个护卫，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

　　“臣女参见王爷。” 沈清芜屈膝福了福，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刚被打断的慌乱。
　　“起来吧。” 他抬步进院，目光扫过满架的蔷薇，最后落在案上的半成团扇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在画扇？”
　　“是，闲着无事，做把夏天用。” 她有点窘迫，指尖还沾着点淡粉的颜料，藏在袖中，“闺中玩意儿，让王爷见笑了。”
　　“不见笑。”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扇面上的半朵蔷薇，粉得软乎乎的，像她这个人。“北地的野蔷薇，开得没这么大，颜色也深，是玫红的。”
　　他说着，示意护卫递过青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袋干蔷薇花，颜色是深玫红，花瓣细小，却带着股清烈的香，和院里的甜香截然不同，带着北地的风霜气。
　　“上次说起北地蔷薇，回来时带了些。” 他淡淡道，“泡茶、做酱都使得。”

　　沈清芜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布袋沉甸甸的，带着点日晒的温度。“王爷竟还记得，臣女…… 谢王爷。”
　　她心里微微发颤。不过是上次随口一句闲话，他竟记到现在，还特意从北地带回来。堂堂亲王，日理万机，怎么会记着这点小事。
　　“小事。” 他淡淡一句，目光又落回团扇上，“我能试试吗？”
　　“王爷想画扇？” 她愣了一下，连忙把笔递过去，“王爷请，只是笔小，怕王爷不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