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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绣帕 ...

  •   沈清芜没说话,只抬脚往府里走。脚步轻轻的,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跳个不停。她想起他唇角那点极淡的笑意,想起他说“淡有淡的好”,想起马背上他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

      从前她总觉得,他是庙堂之上的人,金戈铁马,权倾朝野,和她这深宅里的庶女,隔着云泥。可今日田埂边的泥点,官道上的风,脸颊上的泥印,还有一路的闲话,却让她觉得,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好奇野菜的味道,会觉得烈香头疼,会顺着田埂慢慢走路,靴子上也会沾泥。

      回到静芜院时,已近正午。橘橘听见脚步声,立刻颠颠跑过来,围着她的裙摆转,闻见她身上的青草气,好奇地直蹭。沈清芜弯腰抱起小猫,小猫软乎乎的,带着窝里的暖意,她乱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些。

      换了衣裳,洗干净手,便开始收拾荠菜。先择去老根,用清水淘洗三遍,再放进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挤干水分,切碎了,拌上三分肥七分瘦的肉馅,加姜末、盐、少许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鲜香的气味立刻漫了一屋。

      晚翠和了烫面,揪成剂子,擀成圆圆的皮。沈清芜包团子,指尖捏着面皮,细细折出褶子,一个团子十八个褶,整整齐齐,像朵白菊。包好的团子排在蒸笼里,个个饱满圆润,上锅大火蒸一刻钟。

      揭开锅盖的瞬间,白汽涌出来,裹着荠菜的鲜香气,扑面而来。蒸好的团子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隐隐的绿,咬一口,鲜汁四溢,荠菜的清鲜混着肉香,一点都不腻。

      沈清芜拣了两个放在白瓷碟里,看着团子上细细的褶子,忽然就走了神。她想,若是他尝了,会不会觉得好吃?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压了下去。沈清芜啊沈清芜,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亲王岂是你能随意念想的。

      她摇了摇头,把碟子推到一边,转身去收拾香丸。

      廊下阴干的香丸已经干透了,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琥珀光。她小心翼翼捡起来,放进那只青瓷小瓶里。瓶子是生母留下的,天青色釉,暗刻缠枝梅,刚好装下二十来颗香丸。塞好木塞,她捧着瓶子看了半晌,然后放在妆奁最外面的一格,一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后日,他会派护卫来取。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角的垂柳。风一吹,柳丝便轻轻晃,嫩黄的芽苞像一粒粒碎金。春日这样长,这样软,连藏在心底的心事,都跟着悄悄抽了芽。

      而此刻的城东宸王府,书房里。萧烬辞刚换下骑装,穿着件玄色常服,站在窗前。属下躬身站在下方,低声问:“王爷,后日要不要派小的去静芜院取香丸?”

      萧烬辞指尖轻轻叩着窗棂,目光落在镇国公府的方向。顿了片刻,他淡淡开口:“不必。后日本王自己去。”

      属下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是”,心里虽诧异,却不敢多问半句。

      萧烬辞没解释。他想起田埂边她沾着泥的脸颊,想起她窘迫的耳尖,想起她说起香药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一盒香丸而已,本该派护卫去取。可他忽然觉得,再去那座小院坐坐,喝杯她煮的茶,闻闻满院的草木香,也不错。

      窗外春风正软,吹得院中的梅树枝叶轻晃。

      二月初二,龙抬头。
      春风软得像新纺的棉线,缠在人手腕上,带着院角垂柳的嫩黄气息,还有墙根下青草破土的甜腥气。静芜院的青石板润润的,是夜里落的细春雨,太阳一晒,便蒸起薄薄的水汽,朦朦胧胧的,把院中的老梅树新抽的嫩叶都晕成了一团浅绿的烟。

      沈清芜一早就忙开了。
      廊下的小案上,摆着那只天青色的缠枝梅瓷瓶,香丸已经装好了,颗颗圆润匀净,泛着温润的琥珀光,塞着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她算着今日王府的护卫该来取了,便提前备好,省得临时忙乱。
      灶上温着枣花蜜茶,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枣香混着花蜜的甜,飘得满院都是。旁边的蒸笼里蒸着荠菜糯米糕,是昨日剩下的荠菜馅,和了糯米粉蒸的,糯叽叽的,咬开是鲜绿的馅,清鲜解腻。她想着护卫跑一趟辛苦,总不好让人空着手走,备两块茶点,也是礼数。

      橘橘蹲在廊下的暖阳里,侧躺着晒肚皮,毛被晒得暖融融的,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拍打着地上的草屑。听见灶房的动静,便抬抬头,朝她喵一声,又懒懒地趴下,一副春困的模样。

      “就快好了,给你也留一块。”沈清芜笑着,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春日的太阳不烈,却也晒得人微微发暖,鬓角都浸了点薄汗。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的夹袄,是新做的,料子薄软,袖口绣了点点柳芽,应着春日的景,不扎眼,却清爽。

      正把蒸糕摆进白瓷盘里,院门外便传来敲门声,不重,三下,规整得很。
      沈清芜擦了擦手,对晚翠道:“去开门吧,想来是王府的人来了。”
      晚翠应声去了,刚拉开院门,便“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惶,连忙回头:“姑娘!是……是王爷!”

      沈清芜手里的瓷盘差点滑出去。
      王爷?他怎么亲自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理了理鬓发,拉了拉衣襟,快步走到院门口。只见萧烬辞站在门外的巷子里,穿件石青色暗纹常服,没披斗篷,只在领口镶了圈羊羔毛,看着比往日暖和了些,也柔和了些。身后只跟着一个护卫,站得远远的,瞧着真是微服出行,轻车简从。

      “臣女参见王爷。”她屈膝福下去,声音都有点发飘,“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吧。”萧烬辞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春风的暖意,“顺道路过,进来看看。”
      他说着,便抬步进了院门。玄色的靴子踩在润润的青石板上,沾了点细碎的春泥,他也不在意。目光扫过小院,落在院角的老梅树上,新叶抽得满枝,浅绿嫩黄,像蒙了层雾。又落在墙根的垂柳上,柳丝垂到地上,嫩黄的芽苞星星点点。
      “你这院子,春意倒早。”他随口道。

      “回王爷,偏院向阳,花花草草的,都醒得早些。”她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规矩得恰到好处,“王爷廊下坐吧,刚煮了茶。”
      引着他到廊下,酸枝木椅擦得干干净净,她又拿布擦了擦椅面,才请他坐。晚翠连忙奉茶,白瓷茶杯,冒着腾腾热气,枣花蜜茶的甜香混着春风,漫在廊下。
      萧烬辞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青瓷瓶上,瓶身的缠枝梅纹细腻,是旧物。“这就是香丸?”
      “是。”她连忙拿起瓶子,递过去,指尖都有点紧张,“臣女做得粗糙,王爷担待。”

      他接过瓶子,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薄茧。沈清芜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耳尖微微泛热。
      萧烬辞没在意,拔开木塞,凑到鼻尖轻嗅。清冽的雪梅香先钻出来,接着是沉香的沉,老山檀的温,最后浮起一点极淡的白蔻香,层层叠叠,清而不寒,沉而不闷,果然是好香。
      “不错。”他淡淡评价,塞好木塞,放在手边,“比王府司香监做的,少了匠气。”
      这算是极高的夸赞了。沈清芜连忙道:“王爷谬赞,不过是闺中消遣,登不上台面。”

      正说着,橘橘慢悠悠地从暖阳里爬起来,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大概是闻见了生人味,好奇地仰着脑袋看萧烬辞。看了会儿,见他不凶,便大胆地走过去,蹭了蹭他的靴筒,尾巴竖得笔直,呼噜呼噜的。
      晚翠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去抱:“这畜生不懂事,王爷恕罪!”
      “无妨。”萧烬辞却弯下腰,骨节分明的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橘橘的脑袋。指尖穿过柔软的橘毛,动作很轻,带着点生疏的温柔。小猫舒服得眯起眼,往他掌心蹭了蹭,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它倒不怕生。”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这猫皮,平日里野得很,没规矩。”沈清芜连忙斥道,“橘橘,过来,别扰王爷。”
      橘橘却不听,反倒往他脚边又靠了靠,团成个毛球。
      萧烬辞看着小猫,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快得像错觉。他抬眼,看见案边放着个绣绷,绷着豆绿色的缎子,上面绣了半枝春柳,嫩黄的柳芽,丝丝缕缕的,针脚细腻得像真的。
      “你在绣柳?”他问。

      “闲着无事,随便绣的。”她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把绣绷往边上挪了挪,“春日柳绿,想着绣个帕子擦手。”
      “针脚稳。”他扫了一眼,评价道,“比诗会上那方帕,更自然些。”
      沈清芜愣了一下。他还记得那方诗帕?还是绣着沈清瑶名字的那方。她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那方是赶出来的,难免糙些。”
      “也不糙。”他淡淡道,“那日皇后夸的是绣工,不是诗。”

      这话一出,廊下忽然静了静。春风吹过,柳丝轻轻晃,扫过廊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清芜垂着眼,心跳得有点快。他的意思是,那日皇后夸的,其实是她的绣工?可人人都以为,夸的是沈清瑶的才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声道:“皇后娘娘谬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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