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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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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年节的爆竹声彻底消了,府里各院都撤了宫灯,扫了残屑,日子重又归了素净。静芜院的廊下,竹帘卷了半截,料峭的春风吹进来,混着院角残梅的冷香,还有香粉的细腻气,漫得满院都是。
沈清芜坐在小案前,面前摊着那个錾梅银盒,里面的北地干雪梅已经磨了小半盒粉,色如乳白,细得像霜,凑近些闻,清冽的冷香直钻鼻子,比院里的绿萼梅多了几分北地的凛冽气。她打算做几枚香丸,用这雪梅粉配沉香、白檀,阴干了收在瓷瓶里,平日放在衣箱里熏衣裳,比线香方便,也更绵长。
“姑娘,这北地的梅花就是不一样,香得都更透些。”晚翠端了碗温水过来,放在案边,“只是咱们存的白檀前几日返了潮,味儿都闷了,混进去怕坏了雪梅的香。”
沈清芜指尖沾了点梅粉,轻轻捻了捻,确实细腻。她想了想道:“城外西巷有个回春堂,老掌柜制的香药最是地道,白檀都是陈年的,油份足。我去买些回来,也顺便走走。”
“姑娘要出府?”晚翠愣了下,“要不要跟管事说声,备个马车?”
“不用,又不远,走着就到了。”沈清芜淡淡道,“从后角门出去,拐两条街便是。人多眼杂的,坐车反倒显眼。”
她素来不爱张扬,出府也都是轻车简从,素衣简从,没人认得是镇国公府的姑娘,反倒自在。
换了件石青色的布面夹袄,外头罩件灰布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手里拎了个青布药袋,里面放了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橘橘蹲在脚边,仰着圆溜溜的脑袋看她,像是知道她要出门,喵喵叫着扒她的裙摆,要跟着去。
“带你去不得,回来给你带块糖糕。”她弯腰揉了揉小猫的脑袋,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转身和晚翠出了门,院角的最后几片梅花瓣被风吹落,悠悠扬扬飘在她身后,像场细碎的送别。
从后角门出去,便是寻常巷陌。正月刚过,街边的铺子都开了,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汽,米香混着酱菜香飘得老远。挑菜担的汉子吆喝着走过,筐里的青菜还带着残雪,鲜灵灵的。路边的柳树抽了嫩黄的芽,风一吹便轻轻晃,碎雪顺着枝条往下掉,砸在路人的肩头,凉丝丝的。
沈清芜走得慢,平日里极少出门,便慢慢看着街景。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蹲在菜摊前讲价,有扎羊角辫的孩童追着跑,手里举着融化的糖人,喧闹又鲜活。她深宅里待了十几年,见着这样的市井烟火,只觉得心里敞亮,像被春风吹开了窗。
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西巷的回春堂。铺面不大,青瓦木门,挂着块旧匾额,“回春堂”三个字都有些斑驳了,一推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浓浓的草药香扑面而来,混着檀香、麝香的沉郁味儿,踏实又安心。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留着山羊胡,见她进来,笑着拱手:“姑娘要点什么?”
“掌柜的,要二两白檀,要陈年的,油份足的。”沈清芜声音温温的,取下斗篷的帽子,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好嘞,姑娘稍等。”老掌柜转身去药柜拿,拉开抽屉的声音细碎,“咱家的白檀都是南洋来的,陈了三年了,香得沉,不发飘,最适合做香丸。”
她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扫过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一个个贴着红纸标签,写着各样药名,墨字端正。正看着,身后的木门又“吱呀”一声开了,风裹着初春的寒意进来,混着点熟悉的松烟味道。
沈清芜下意识回头,便撞进一双深幽的眼眸里。
来人穿件石青色的常服,料子是暗纹的,不显眼,却看得出质地极好。身形挺拔,眉目冷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正是萧烬辞。他身后跟着个护卫,也穿得寻常,瞧着像是微服出巡的模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屈膝福了福,声音压得低:“臣女参见王爷。”
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他?
“起来吧。”萧烬辞的声音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青布药袋上,“你也来抓药?”
“回王爷,不是抓药,买些香药。”她垂着眼,规矩地站着,指尖微微攥紧了药袋,“家里白檀返了潮,来买些新的。”
老掌柜这时拿着纸包过来,见这情形,愣了一下,连忙也要行礼,萧烬辞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走到柜台边,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指节分明,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只听他对老掌柜道:“前几日说的北地黄芪,有货了?”
“回您的话,刚到的,都是上好的绵芪,条直,粉足。”老掌柜连忙赔笑,“您要的量,小的都备好了,在后院呢。”
沈清芜站在一旁,心里诧异。他居然亲自来药铺问药材?堂堂亲王,日理万机,怎么会管这些小事?转念又想起,他管着京畿屯田与北地边贸,药材本就是边贸大宗,想来是亲自过问成色。
她付了钱,接过纸包,白檀的香气透过毛边纸渗出来,沉郁温润。她打算告辞,刚要开口,便听见萧烬辞的声音又响起来,对着她,问得随意:“你买白檀,配梅花用?”
她愣了一下,点头:“是,前日王爷送的雪梅,臣女磨了粉,打算做香丸。”
“陈年白檀太沉,配雪梅太闷。”他淡淡道,转头对老掌柜吩咐,“掌柜的,拿那盒藏了五年的老山檀,切两片给她。”
“王爷使不得!”沈清芜连忙推辞,脸颊都急得微微泛红,“老山檀太过贵重,臣女不敢受。”
她虽深居简出,也知道老山檀价比黄金,都是珍藏的货色,寻常人家连碎末都难见到。
“不算什么。”萧烬辞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北地雪梅性冷,配老山檀的温,刚好中和。做出来的香,清而不寒,沉而不闷。你试试。”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老掌柜连忙从里间捧出个紫檀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切得匀薄的老山檀片,油脂丰厚,泛着温润的琥珀光,香气醇厚内敛,果然和普通白檀天差地别。
萧烬辞示意掌柜包给她,沈清芜推辞不过,只得屈膝福了福,声音轻轻的:“谢王爷赏赐。”
“不是赏赐。”他淡淡纠正,“上次你请我喝茶,算回礼。”
他还记着那杯梅花茶。
沈清芜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他正侧着脸,和掌柜说北地药材的长势,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门外的天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看着冷硬威严的人,说起药材来,眉目间却带着点熟稔的认真,和朝堂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宸王,不太一样。
不多时,掌柜的把黄芪包好,护卫接了过去,沉甸甸的两大包。萧烬辞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一起走?”
沈清芜愣了下,连忙跟上:“是。”
两人并肩出了药铺,春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残雪的寒意,吹得她的斗篷帽子都歪了。她抬手去扶,手里的纸包没拿稳,风一吹,外层的毛边纸便散了开来,叠得整齐的檀木片就要掉下去。
她心里一慌,连忙去接,身边却先伸过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点薄茧,稳稳地扶住了纸包,又顺手帮她把散开的纸折好,递回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带着点药材的苦香。
“拿稳了。”他的声音在耳边,淡淡的,带着点风的凉意。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清芜只觉得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接过纸包,垂首道:“谢王爷。”
脸颊微微发烫,连耳根都热了。她攥着纸包,指尖都有点发僵,老山檀的香气透过纸渗出来,温温润润的,裹着她的手腕,像他方才的触感。
“风大,把斗篷系紧些。”萧烬辞没看她,只看着前方的街道,随口道,“初春冻人,别染了风寒。”
“臣女谨记王爷教诲。”她低声道,伸手把斗篷的绒绳系紧了些,指尖都有点不听使唤。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护卫跟在身后不远不近。街上人来人往,没人认得身边这个男子是当朝宸王,只当是寻常的世家公子。沈清芜走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规矩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与檀香,还有北地风雪的冷冽气,混着春风里的草木香,莫名的让人安心。
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往左是去镇国公府的路,往右是去宸王府的方向。萧烬辞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攥得紧紧的纸包上,又移回她脸上:“你府里那边,走这边?”
“是,谢王爷挂心。”她屈膝福了福,“臣女便告辞了。”
“嗯。”他微微颔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淡,却像石子投进水里,“回去做了香,若好,下次……让我也闻闻。”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护卫往右走了。石青色的身影融入人群,很快便看不见了。
沈清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手里的纸包沉甸甸的,老山檀的香气透出来,温温润润的,裹着她的手腕,也裹着她乱跳的心。
她心里乱乱的,像被风吹乱的柳芽。他说,下次让他也闻闻。
这算是,邀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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