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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烟火气 ...

  •   她按比例把香粉和粘粉混在一处,用温水慢慢和,指尖揉着香泥,力道均匀,不疾不徐。香泥从松散渐渐揉成细腻的团,软硬刚好,不粘手也不干裂,像块温润的褐色玉。梅花的清冽混着沉香的沉稳,香气慢慢漫出来,裹着寒意,闻着便心神清明。

      “姑娘,这香做出来定然好闻。” 晚翠蹲在旁边,整理晾香的竹架,一根根细竹条擦得干干净净,“比外头买的香药味淡多了,也清透。”

      “自己做的,料足,也没加别的香料。” 沈清芜指尖沾了点香粉,又揉了两下,“就梅花和沉香,素净,夜里点了安神。”

      橘橘蹲在案边的木杌上,穿着红绒小披风,歪着脑袋看她揉香泥,尾巴轻轻扫着案腿。看了会儿,耐不住寂寞,伸出爪子去扒案上的香粉罐,爪子刚碰到罐沿,就被沈清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爪垫。

      “别闹,沾一身粉。” 她温声道。

      小猫委屈地喵了一声,收回爪子,蹲坐好,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香泥,一副好奇的模样。

      沈清芜揉好香泥,塞进铜制的压香器里,慢慢推动推杆,一根根粗细均匀的线香便从前端的小孔里挤出来,直直落在梨木板上。她动作稳,挤出来的香笔直光滑,没有断痕,长度都剪得齐齐的,整整齐齐排在板上,像一排细细的褐色线条。

      正做着,风忽然紧了些,卷着细碎的冰粒砸在瓦上,沙沙响。紧接着,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下来,是初春的冻雨,混着小雪子,砸在脸上生疼。

      “哎呀,下雨了!” 晚翠连忙起身,要去收晾着的半干香,“姑娘快收收,别淋了雨!”

      沈清芜也站起身,刚要动手,院门外便传来护卫的声音,隔着雨幕,声音洪亮:“沈二姑娘,在下宸王府护卫,我家王爷路过贵府后巷,遇骤雨,想进院避片刻,叨扰姑娘。”

      这话一出,廊下两人都愣了。

      宸王?萧烬辞?

      沈清芜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的香泥都差点掉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到自己这偏僻小院来避雨。堂堂亲王,哪里不能避,偏到这偏院来?

      心里虽乱,面上却不敢露,连忙理了理裙摆,对晚翠道:“快开院门。” 又匆匆拢了拢鬓发,拍了拍衣襟上的香粉,快步走到院门口。

      院门打开,雨幕里站着玄色的身影。萧烬辞披着件玄色羽缎斗篷,兜帽戴在头上,边缘落满了细碎的雨珠,像缀了层碎钻。他身形挺拔,站在雨里,像株凌寒的松,身后跟着个护卫,也淋了些雨。

      “臣女参见王爷。” 沈清芜屈膝福了福,姿态恭谨,声音温温的,裹在雨里,有点发飘,“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吧。” 萧烬辞的声音淡淡的,像冻雨的温度,却清晰,“叨扰姑娘片刻,雨停便走。”

      “王爷言重了,请进。” 她侧身让开,引着他往廊下走。

      进了廊下,萧烬辞摘了兜帽,露出乌黑的发髻,只束着根素银簪,发梢沾了点雨珠,顺着鬓角往下滑。他眉眼冷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比上次灯会所见,更多了几分寒意。目光扫过廊下的小案,落在梨木板上的线香上,停留了片刻。

      “姑娘在做线香?” 他开口,随口问的,却不显得突兀。

      “是,闺中无事,做些消遣。” 沈清芜垂着眼,吩咐晚翠,“去煮杯热茶来,用前日的梅花茶。” 又对萧烬辞道,“王爷坐,寒舍简陋,王爷担待。”

      廊下只有张旧的酸枝木椅,擦得干干净净。萧烬辞也不嫌弃,坐了下来,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线香上。雨顺着廊檐往下淌,成了一道雨帘,哗哗的响,把院里的动静都隔在了雨里。

      晚翠很快端了茶来,白瓷茶杯,冒着腾腾热气,梅花的清香混着暖意飘出来。沈清芜伸手去接,想递给他,不料他同时伸手过来接,指尖不经意碰在了一起。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雨的寒气,她的指尖温软,沾着点香粉的细腻。触感一触即分,像被烫到似的,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沈清芜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耳尖微微泛热,低声道:“王爷请用茶。”

      萧烬辞也没说什么,端起茶杯,指尖还留着方才那点软意。他抿了一口,茶汤清甜,带着梅花的清冽,混着沉香的余味,是她身上的味道。

      “茶不错。” 他淡淡评价。

      “不过是自己晒的梅花瓣,粗茶罢了。” 她谦道。

      这时,橘橘大概是见来了生人,好奇地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凑到萧烬辞脚边,仰着脑袋看他,鼻子一耸一耸的,闻他斗篷上的雨水气和松烟味。闻了会儿,居然大胆地伸出爪子,扒了扒他的靴尖。

      晚翠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哎呀,这畜生不懂事,王爷恕罪!” 就要上前抱开。

      “无妨。” 萧烬辞却开口,低头看了脚边的小猫一眼。橘色的毛,圆溜溜的眼睛,脖子上挂着个石青小荷包,还有枚银铃铛,一动就叮铃轻响。他居然没觉得冒犯,反而觉得有几分眼熟。那日在院墙外,见过这团橘色的影子,蹲在梅树下。

      橘橘见他不凶,胆子更大了,蹭了蹭他的靴子,舒服得呼噜呼噜。

      沈清芜也诧异,她本以为萧烬辞这样的人,最厌这些猫狗近身,没想到居然不恼。她连忙轻声斥道:“橘橘,过来,别扰王爷。”

      小猫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没动,反倒往萧烬辞脚边又靠了靠。

      萧烬辞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抬起眼,看向案上的香泥,问:“香里加了梅花?”

      “是,用院里落的梅瓣磨的粉。” 沈清芜答道,“再加些沉香,安神。”

      “北地也有梅香,多是雪梅,香更冷。” 他拿起一根晾干的线香,指尖捏着一端,凑到鼻尖轻嗅。指节分明,骨感好看。“你这个,清而不淡,柔而不腻,比王府的香,多了点人气。”

      这算是极高的评价了。沈清芜心里微微一动,连忙道:“王爷谬赞,不过是粗制滥造的玩意儿,登不上台面。”

      萧烬辞没说话,把线香放回原处,目光又落在院角的残梅上。雨里的梅,落了大半,枝头还剩零星几朵,白瓣沾着雨珠,楚楚可怜。

      “这梅,栽了多少年了?” 他问。

      “回王爷,有十几年了,是臣女母亲栽的。” 沈清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淡了些,“年年都开,今年开得最盛。”

      “难怪。” 他微微颔首,“老梅香正。”

      两人便都没说话,只听着哗哗的雨声。廊下很静,茶香混着香粉的气,还有雨的清冽,气氛不算尴尬,反倒有种奇异的安稳。

      过了约莫一刻钟,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骤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天也亮了些,乌云散了点。

      萧烬辞站起身,理了理斗篷:“雨小了,本王也该走了。叨扰姑娘了。”

      “王爷客气。” 沈清芜屈膝福了福,“王爷慢走。”

      他转身要走,护卫上前一步,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银盒,錾着梅花纹样,精致小巧。萧烬辞接过来,递给沈清芜:“这个,酬姑娘的茶。”

      沈清芜愣了一下,连忙推辞:“王爷使不得,一杯粗茶,怎敢受王爷赏赐。”

      “不是赏赐。” 他淡淡道,“北地带回来的干雪梅,磨粉做香正好。算…… 换你几根线香。”

      他说着,目光扫过梨木板上的线香。

      沈清芜还想推辞,他却已经把银盒放在案上,转身往外走。玄色的斗篷扫过门槛,沾了点雨水,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护卫紧随其后,院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廊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清芜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个小小的银盒,半天没动。指尖仿佛还留着方才相触的微凉触感,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的松烟与梅香。

      “姑娘…… 王爷居然送您东西!” 晚翠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满脸的不可思议,“还是北地的雪梅!这可是稀罕物件!”

      沈清芜没说话,伸手拿起银盒。盒子不大,沉甸甸的,錾刻的梅花纹路细腻,是王府的规制。打开来,里面铺着暗红的绒布,摆着一小包干梅花,花瓣细小,色呈乳白,闻着是极清冽的冷香,和院里的梅不一样,带着北地的风霜气。

      她合上盖子,指尖摩挲着盒面上的梅花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说是换线香。可堂堂亲王,什么好香没有,哪里用得着换她这粗制的线香。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收起来吧。” 她轻声道,把银盒放进袖袋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晚翠点点头,又看看院门口,小声道:“姑娘,王爷他…… 是不是对姑娘……”

      “别胡说。” 沈清芜立刻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严肃,“王爷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这种话不能乱说,仔细祸从口出。不过是王爷体恤臣下,避雨罢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乱乱的,像被风吹乱的雨丝。

      她回到案前,坐下,继续做线香。可指尖却总有点不稳,挤出来的香歪了一点。她定了定神,放下压香器,看向院门口。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地上湿了一片,留下了他靴子的印记,很快被雨水冲没了。

      就像他来过一样,悄无声息,却留下了满廊的冷香,和那个沉甸甸的银盒。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放了晴,西边露出点晚霞,粉粉的,映着院角的残梅,别有一番滋味。

      沈清芜把晾好的线香一根根收起来,放进干净的香筒里。又拿出那个银盒,打开来,拈出一片干雪梅,放在鼻尖轻嗅。冷香清冽,像他的人。

      她想了想,找出那本《山河风物志》,把银盒夹在书页里,和那些干花放在一起。合上书,像是把这个秘密,也藏进了满书的岁月里。

      橘橘窝在她脚边,睡得正沉,脖子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细碎又安稳。

      她坐在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想着白天的事。他的指尖,他的声音,他看猫的眼神,还有那句 “多了点人气”。

      从前她觉得,他是天上的云,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可今天他坐在她的廊下,喝她煮的茶,看她做的香,任由她的猫蹭他的靴子。

      原来云也会落下来,落在她的小院里,沾一点人间烟火。

      她轻轻吐了口气,翻开书,拿出那片干雪梅,和自己的梅花瓣放在一起。一白一粉,一冷一暖,倒也相得益彰。

      日子还长,她想。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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