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39、第 39 章 他的眼

　　日头暖融融的，融雪顺着瓦当滴滴答答淌了一下午，听得人犯困。院角的老梅谢了小半，落了一地碎白。

　　沈清芜蹲在廊下，慢悠悠糊着兔子灯。竹篾是前几日扎好的骨架，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糊上雪白的棉纸，再用朱砂点出眼睛和三瓣嘴，憨态可掬。灯座里插个小蜡扦，夜里点上，晃晃悠悠的，像只真兔子蹲在廊下。

　　橘橘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兔子灯，时不时伸出爪子碰一下灯纸。沈清芜见了轻轻拍开它作恶的爪尖。小猫委屈地喵一声，蹲坐好，尾巴圈住爪子，只是圆溜溜的眼睛还黏在灯上。

　　“这是给你十五玩的。”她见了橘橘那眼巴巴的模样，没好气地笑道，又用指尖点了点兔子灯的耳朵，“别碰坏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沈清玥人未到声先到，裹着风撞进来：“二姐姐！明日十五灯会！咱们偷偷去逛好不好？”

　　院门推开，小姑娘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头上的绒花歪了半边，手里还攥着半串糖山楂，晶亮的糖衣裹着鲜红的果，看着便酸得人牙软。她凑到廊下，一眼看见兔子灯，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好可爱的兔子灯！姐姐手太巧了！”

　　沈清芜放下手里的浆糊，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灯会有什么好逛的，人多拥挤，仔细丢了。再说，府里规矩，姑娘家夜里出门不妥。”

　　“哎呀就去一次嘛！”沈清玥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软磨硬泡，“奶娘答应了的！说就去一个时辰，看了花灯就回来。咱们从后角门走，没人知道。街上可热闹了，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还有猜灯谜赢彩头的！还有卖糖画、蒸元宵、炸春卷的，香得整条街都是。”

　　她说得绘声绘色，掰着手指头数，眼里满是期盼。沈清芜本不想去，夜里出门终究不合规矩，可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没逛过上元灯会，心底也动了几分。

　　“就去一个时辰？”她迟疑着开口。
　　“就一个时辰！”沈清玥立刻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跟奶娘说好了，带两个小厮跟着，就在街口逛逛，不走远。”

　　沈清芜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第二日入夜，天刚擦黑，街上的花灯便次第亮了起来。沈清芜换了件素净的豆绿色夹袄，外头罩件灰布斗篷，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沈清玥穿了件水红的小袄，像朵小灯笼，叽叽喳喳的，兴奋得不行。晚翠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那只兔子灯，烛火晃悠悠的，映得地上一团暖黄的光。

　　三人从府后角门溜出去，拐个弯便到了正街。一踏上街口，喧闹的人声便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整条街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兔子、荷花、鲤鱼、走马灯，一串串从街这头连到街那头，像条蜿蜒的火龙。沿街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卖小吃的、卖玩意儿的、猜灯谜的，吆喝声、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年节的热气直扑人脸。

　　沈清玥拉着沈清芜的手，挤在人群里，东看西看，眼睛都不够用。一会儿指着卖糖画的摊子惊叹，一会儿凑到猜灯谜的棚子前看谜面，像只出笼的小鸟，快活极了。

　　晚翠紧紧跟在身后，提着兔子灯，生怕人多挤散了。

　　走到一个猜灯谜的小棚子前，棚子挂着五颜六色的谜条，下头摆着各样小彩头，泥人、糖块、小瓷哨，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却透着市井的热闹。沈清玥盯着一个兔子泥人，跃跃欲试，可看了好几个谜面，都皱着眉猜不出。

　　沈清芜抬眼扫过一圈，目光落在一张素纸谜条上，写着“小小白花天上栽，一夜北风遍地开，看它花开六瓣样，落在手里凉丝丝”。她弯了弯唇角，这谜底是雪，再简单不过。

　　她伸手取下谜条，递给棚主。棚主是个笑呵呵的老汉，看了眼谜底，拍着手笑：“姑娘好眼力！猜对了！挑个彩头吧！”

　　沈清芜扫了眼彩头，挑了个小小的橘色瓷猫哨，圆头圆脑的，和橘橘有几分神似。她拿在手里，分量轻轻的，吹一下，发出“喵呜”的脆响，很是可爱。

　　“姐姐好厉害！”沈清玥拍着手，“正好给橘橘带回去！”

　　两人笑着转身，刚要走，身后忽然涌过来一群闹哄哄的半大孩子，举着花灯乱跑，直直撞过来。人群一挤，沈清芜没站稳，身子一歪，便往旁边倒去。她心里一慌，手里的瓷猫哨攥得紧紧的，闭眼等着摔在地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手腕上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攥住了她，轻轻一带，便把她拉稳了。

　　沈清芜站稳身子，惊魂未定，抬头便撞进一双深幽的眼眸里。

　　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外头披件玄色斗篷，没戴冠，只束着玉簪，眉目冷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正是萧烬辞。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护卫，站在人潮边上，瞧着也是微服出行，没带半分仪仗。

　　周围人声喧闹，花灯的光晃过来，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屈膝便要行礼。

　　“不必多礼。”萧烬辞先开口，声音淡淡的，混在喧闹里，却清晰得很，“街上人多，仔细些。”

　　“谢王爷。”沈清芜垂着眼，声音细细的，耳尖泛着热，“臣女失礼了。”

　　她心跳得有点快，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熙熙攘攘的灯会上，再一次遇见他。堂堂亲王，怎么会来逛这种民间灯会？

　　萧烬辞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瓷猫哨上，橘色的，小小的，露在指尖外头。他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口道：“猜灯谜赢的？”

　　“是。”沈清芜点点头，指尖微微收紧，“一个小玩意儿，给家里猫带的。”

　　“橘猫？”他问。

　　沈清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又连忙低下头：“王爷怎么知道……”

　　“见过。”他淡淡道，没多说。那日在院墙外，见过那只橘色的小猫，蹲在梅树下，团成个毛球。

　　沈清芜心里更慌了，他居然见过橘橘？那他是不是，也见过她院里的光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只觉得脸颊发烫，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时，人群又涌过来一波，是放河灯的人往河边走，挤得人站不住脚。护卫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这边走。”

　　萧烬辞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只说了句：“早些回府，夜深路滑。”

　　“是，臣女谨记。”沈清芜屈膝福了福。

　　他转身，玄色的身影融入人群，很快便看不见了。周围依旧是喧闹的人声，花灯晃来晃去，可沈清芜站在原地，却觉得方才那片刻的安静，像一场梦。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烫得人心里发慌。

　　“姑娘……王爷居然也逛灯会！”晚翠凑过来，声音都发颤，“还跟您说了这么多话！”

　　“别声张。”沈清芜定了定神，声音还有点飘，“没人认出来便好。咱们也回去吧。”

　　她没了逛的心思，心里乱乱的，像被风吹乱的灯影。沈清玥也知道她心绪不宁，便也没再闹着多逛，三人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

　　回到静芜院时，刚过戌时。橘橘听见动静，立刻颠颠跑过来，蹭着她的脚踝喵喵叫，像是在等她。沈清芜弯腰抱起小猫，小猫身上暖乎乎的，带着窝里的软毛气息，她乱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那只橘色瓷猫哨拿出来，挂在猫窝边。风一吹，哨子轻轻响，喵呜喵呜的，像小猫在叫。

　　晚翠把兔子灯摆在廊下，烛火晃悠悠的，映得满院都是暖黄的光。沈清芜坐在窗边，看着廊下的灯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吐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过是偶遇，不过是举手之劳，王爷体恤臣眷，罢了。不该多想，也不能多想。

　　而此刻的街口，玄色的马车缓缓驶离。萧烬辞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搭在膝上。方才握住她手腕的触感还在，细细的，软软的，像捏着片梅花瓣。

　　他想起方才花灯底下，她抬头的样子，眼尾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沾了糖霜的山楂果，惊惶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马车轱辘辘地走，窗外的花灯光影晃过车帘，明明暗暗的。他闭了闭眼，心底某处，像被那小小的瓷猫哨，轻轻吹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久久不散。

　　静芜院里，沈清芜吹了灯，躺进被窝。橘橘窝在她枕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窗外远远的，还传来灯会的喧闹声，稀稀落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五的灯会，很热闹。
　　只是她没想到，最亮的灯，是他的眼睛。

　　今日，似乎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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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纸，沉沉压在屋檐上。风里裹着料峭的寒意，混着院角残梅的冷香，吹得廊下挂的竹帘轻轻晃，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沈清芜坐在廊下的小案前，揉香泥。案上摆着几个青瓷小罐，一罐磨得极细的梅花粉，是前几日捡的落瓣阴干磨的，色如凝脂；一罐沉香屑，磨得匀匀的，泛着油润的光；还有一小罐榆皮粘粉，是做线香的骨。旁边放着铜制的压香器，还有一块平整的梨木板，用来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