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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放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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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芜站在梅树下,抬头看满枝的花。风一吹,又落下一阵花雨,落在她发梢、肩头,凉丝丝的甜香。她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触到柔软的瓣,心里忽然想起,萧烬辞那样的人,会不会也喜欢梅花?北地的梅,应当开得更烈,更冷,像他的人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轻轻压下去了。又胡思乱想了。堂堂亲王,什么名梅没见过,哪里会在意这深宅小院里的几树野梅。不过是自己日子过得安稳,便觉得什么都好,连带着旁人也一并想了进去,实在不该。
她转身回屋,把落在发上的花瓣摘下来,夹进那本《山河风物志》里。书页里已经夹了不少干花,层层叠叠的,像攒了满书的细碎春光。
入夜之后,天又凉了些。廊下的竹灯亮着,暖黄的光映着梅影,摇摇晃晃的。沈清芜坐在灯下,把新打的月白络子系在那块梅花香牌上,挂在帐钩边。淡淡的梅香慢慢散开来,混着沉香的温润,安神又好眠。
橘橘窝在她脚边,项圈上的小红络子坠着银铃,偶尔动一动,便叮铃轻响,细碎又安稳。
而此刻的京城长街上,一队玄色的车马正缓缓走过。萧烬辞坐在马车里,刚从宫里赴宴回来,玄色朝服上还沾着殿外的寒气。马车行到镇国公府后巷时,他忽然闻到一缕淡淡的梅香,混着甜丝丝的糖味,从院墙里飘出来,清冽又温暖。
他指尖微微一顿,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那处偏僻的院墙上。墙头上露出几枝白梅,疏影横斜,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他知道,那是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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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了晴,融雪的风裹着年节的火药香,吹得街旁的大红宫灯轻轻晃。
沈清芜天没亮便起身梳洗,今日要去城西清凉寺上香,特意拣了香客少的卯时出门。她穿了那件湖蓝色的夹袄,外头罩件月白的素面斗篷,毛领是用旧狐皮拼的,不显眼却挡风。头上只别了那朵米粒大的朱红绒花,鬓边压得平平整整,半点珠翠都无,瞧着就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内眷,不扎眼。
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前日熬夜做的梅花素饼。用磨细的梅粉和了面,里面裹了一点点梅酱,素净清甜,供佛正好。晚翠跟在身后,也穿得素净,手里捧着香烛篮,里面是线香、檀香、还有一小罐自己熬的香油,都是平日里备下的,诚心。
两人没坐车,从府后角门出去,沿着巷子里慢慢走。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扫街的衙役,还有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蒸笼的白汽裹着包子香,飘得老远。沈清芜走得慢,斗篷下摆扫过路边的残雪,留下浅浅的痕迹。她极少出门,一年也出不了两三次,难得见着街上年节的光景,便慢慢走,慢慢看,也不急。
到清凉寺时,天刚蒙蒙亮,山门刚开,香客还稀。寺里的知客僧迎上来,见她们穿着素净,也只当是寻常内眷,客气地引着去偏殿。沈清芜也乐得清净,避开主殿的人流,在偏殿上了香,把梅花素饼供在案上,双手合十拜了三拜,依旧是求平安,无病无灾,岁岁安稳。
拜完佛,知客僧说寺后院有两株百年古梅,近日开得正好,香客少,可以去看看。沈清芜一听便动了心,道了谢,便带着晚翠往后院去。
后院果然清净,连诵经声都远了。两株古梅生在青石阶旁,枝桠苍劲,像老人嶙峋的手,枝上缀满素白的梅花,开得泼泼洒洒,雪积在枝桠上,白梅映白雪,几乎分不出哪是花哪是雪。风一吹,花瓣混着雪沫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花雨,清冽的梅香裹着寒气,漫了整个小院。
沈清芜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斗篷的帽子滑下来,露出乌黑的发髻。她伸手,接了一瓣落下的梅花,花瓣凉丝丝的,沾着细碎的雪,放在鼻尖轻嗅,清香透骨。她看得入神,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察觉。
直到晚翠猛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发颤:“奴、奴婢参见王爷!”
沈清芜心里一咯噔,猛地回头。
身后不远处的青石阶上,立着个玄色的身影。玄色暗纹常服,披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墨狐毛,衬得眉目冷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正是萧烬辞。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护卫,站得远远的,瞧着也是轻车简从,没带仪仗。
她连忙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慌:“臣女沈氏,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头垂着,目光落在青石板上,能看见他玄色的靴尖,绣着暗金的云纹,沾着点残雪。心跳微微快了些,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寺后院的梅树下,遇见萧烬辞。
“起来吧。”
男子的声音传过来,淡淡的,像落雪的温度,没什么情绪,却清冽好听。
沈清芜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规矩地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一副守礼的模样。
萧烬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素净的斗篷,落到她露在袖口外的半寸湖蓝衣料,那上面绣着一小枝疏梅,银灰色的线,若隐若现。他认得这针脚,和那日诗会上的诗帕,如出一辙。
目光又往上,落在她手里捏着的那片白梅花上。花瓣莹白,指尖也泛着浅粉,像是被冻的。
“你也爱梅?” 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问得随意,却像石子投进水里,泛起细碎的涟漪。
沈清芜愣了一下,才轻声答道:“回王爷,臣女院里也有一株老梅,开得正好。听闻寺里有古梅,便过来看看。” 她声音稳了些,依旧恭谨,没抬头,也没逾矩。
“这两株,是前朝所植,快两百年了。” 萧烬辞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侧不远处,也抬头看梅,“北地也有梅,开得比这烈,香也更冷。”
沈清芜没敢接话,只轻轻 “嗯” 了一声。
风恰好吹过来,卷起一阵花雨。白梅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斗篷肩上,也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她抬手,想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刚碰到发梢,便听见身边男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些。
“你绣的梅,更好。”
沈清芜的指尖猛地顿住。
她倏地抬头,撞进他深幽的眼眸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北地的寒潭,没什么波澜,却看得人心里发慌。她连忙又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声音都有点不稳:“王爷谬赞。不过是闺中消遣,登不上台面。”
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咚咚跳。他居然记得。那方诗帕,绣的是沈清瑶的名字,他却知道,是她绣的。
萧烬辞看着她垂着的眼睫,长而密,像蝶翼,轻轻颤着。耳尖泛着浅粉,藏在鬓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没再说话,只静静站着,闻着满院的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和他熟悉的、北地雪梅的冷香,不一样,更软,更暖。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天寒,早些回府吧。路滑,仔细摔着。”
“是,臣女谨记王爷教诲。” 沈清芜又屈膝福了福,“那臣女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带着晚翠,慢慢往院外走。脚步稳,却走得不快,斗篷下摆扫过青石阶上的落梅,留下浅浅的印。她没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沉沉的,却不重。
直到走出后院,拐过回廊,再也看不见那玄色的身影,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微微发凉,掌心却出了点薄汗。
“姑娘…… 王爷居然跟您说话了!” 晚翠声音还发颤,压低声音道,“还说您绣的梅好!我的天,这……”
“别声张。” 沈清芜轻轻打断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王爷随口一句,当不得真。今日的事,回去别跟任何人提,知道吗?”
“奴婢知道。” 晚翠连忙点头。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年节的热闹又涌了过来。沈清芜走在人群里,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她方才在古梅树下,和当朝宸王,说了三句话。
回到静芜院时,已近正午。橘橘听见脚步声,立刻颠颠跑过来,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像是在接她。沈清芜弯腰抱起小猫,小猫身上暖乎乎的,带着太阳的味道,她心里的那点慌乱,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过是偶遇罢了。王爷随口一句夸赞,当不得真。她和他,本就云泥之别,不过几面之缘,几句闲话,过了便过了,不该放在心上。
她把斗篷解下来,递给晚翠,走到窗边。院角的老梅依旧开得盛,雪落在枝桠上,和寺里的古梅,有几分相似,却又不一样。这里的梅,带着人间烟火气,是她的。
而此刻的清凉寺后院,萧烬辞还站在梅树下。
属下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要不要派人护送沈姑娘回府?”
“不必。” 萧烬辞淡淡开口,指尖拈起一片落在大氅上的白梅花,花瓣柔软,带着清冽的香,“她不想张扬。”
他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深幽。方才她抬头的那一眼,眼尾微微泛红,像沾了梅瓣的粉,惊惶得像只受惊的鹿,又很快低下头去,乖顺又守礼。
他见过太多世家贵女,或故作端庄,或刻意逢迎,都带着目的。只有她,安安静静的,像长在深院的梅,无人欣赏,也自开自落,清冽又安稳。
风又吹过,落了一阵花雨。他指尖的那片梅,被风吹走,悠悠扬扬,落在了青石板上。
静芜院里,沈清芜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片从寺里带回来的梅花瓣。她看了片刻,便翻开那本《山河风物志》,夹了进去。
书页里,又多了一片梅花,带着古寺的清寒,也带着一点玄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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