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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竹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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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全幅拉下来,滤去外头灼人的日光,廊下仍浸着一层闷闷的热意,连风都是暖的,裹着墙根凤仙花的艳香,往领口里钻。廊下挂着的艾草绳蔫蔫的,燃出来的烟慢腾腾的,裹着暑气散不开。沈微婉握着细嘴喷壶,顺着花架一层一层往兰叶上喷凉水,水雾细细的,落在油亮的叶片上,滚成圆圆的小水珠,映着竹帘透进来的碎光,像撒了一地碎钻。雪月兰换了盆后愈发精神,新抽的叶片宽了一圈,叶边泛着嫩嫩的浅绿,吸饱了水便挺括地舒展着,连香气都比往日润些。
画春端着铜盆从灶房出来,额角沁着薄汗:“姑娘,府里送冰的小厮到二门了!还说世子跟着一道来的,正往院里走呢,说是瞧瞧换盆的兰花。”
沈微婉手里的喷壶顿了顿,水雾偏了方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连忙直起身,把喷壶递给画春,就着盆沿洗了洗手,又拢了拢鬓边汗湿的碎发。刚入伏便这样热,他怎么还特意跑一趟。心里念着,脚步却往二门迎了去。
顾昀是跟着两个扛冰的小厮进来的,身着月白色的杭纱袍,料子极薄,风一吹便贴着身形,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他手里还拎着个朱红食盒,额角沁着点薄汗,发梢也沾了点湿意,想来是走得急了些。见了她,嘴角极淡地扬了扬:“冰送过来了,两筐碎冰做吃食,两筐整块的镇花。顺路带了点新摘的荷花瓣,清晨采的,还带着露。”
小厮们把冰放在廊下,大块的冰冒着白汽,裹着薄薄的霜花,一靠近便觉凉意扑面而来。沈微婉连忙让画春搬冰盆,把整块的冰分别放在花架两边,寒气顺着花杆往上走,叶片上的水珠亮得更晃眼。又把碎冰收进井里镇着,留着做冰食。“这么热的天,还劳世子跑一趟,快进来凉快点。”
顾昀也没推辞,走到廊下,先凑到花架边看雪月兰。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新抽的叶片,软乎乎的,带着水雾的凉意。“长得不错,根扎稳了。再养俩月,说不定能抽花箭。” 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像看着什么慢慢长大的宝贝。
“还得多亏世子指点,换了盆果然精神多了。” 沈微婉站在他身侧,隔着半尺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冰的凉气,压下了不少燥热。“正好有碎冰,世子坐会儿,我做荷叶牛乳冰,解解暑。”
“我帮你。” 顾昀直起身,顺手挽起袖口,露出小臂,线条利落,骨节分明,“捣冰我力气大,快些。”
灶房里摆着石臼,刚取出来的碎冰冒着白汽,倒进去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顾昀握着石杵,手腕微微用力,冰块撞击石臼壁,咔嚓咔嚓响,渐渐碎成均匀的冰碴。冰碴子顺着石杵的纹路往上蹦,细碎的冰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连额角的汗都收了回去。他动作稳,捣出来的冰碴粗细刚好,不会太粗硌牙,也不会太细一化就没。沈微婉在一旁调牛乳,加了一点点蔷薇酱调色,淡粉的牛乳泛着细腻的泡沫,闻着便甜香。
冰碴溅起来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她猛地缩了缩手,瓷勺晃了晃,牛乳洒出来一点,落在木案上,洇出小小的奶白色印记。顾昀停下动作,侧头看她,眉峰微蹙:“冰着了?”
“没事没事,一点冰碴罢了。” 她连忙摆手,指尖蹭了蹭手背,凉意却像顺着指尖窜到心里,微微麻了一下。
顾昀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石杵慢慢捣着,冰碴不再往外溅。日光从灶房的窗格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利落,连鬓角的碎发都沾着细碎的冰雾,绒绒的。沈微婉看得有点出神,手里的瓷勺停在半空中,牛乳顺着勺边慢慢滴下来,落在碗里,漾开小小的圈。
“发什么呆?” 顾昀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她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搅牛乳:“没、没什么,看看冰好了没有。”
捣好的冰碴盛在白瓷碗里,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浇上调好的蔷薇牛乳,再撒上切碎的鲜荷花瓣,粉白的花瓣浮在乳白的冰上,看着就清润爽口。旁边还切了薄片的脆梨,铺在碗边,咬一口清甜多汁,配着冰吃正好解腻。
两人端着碗回到廊下,沈微婉把竹帘半卷起来一点,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冰的凉气,混着荷香和蔷薇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舀了一勺冰,混着牛乳和花瓣,冰碴在嘴里轻轻化开,甜香冰凉,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连毛孔都舒展开了。“好吃,荷花瓣清苦,正好解了牛乳的腻。”
顾昀也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冰得他眉尖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嗯,甜淡刚好。” 他吃得慢,嘴角沾了一点乳白色的牛乳,像落了点细碎的雪,自己却没察觉。
沈微婉瞥见了,心里纠结了片刻,还是拿起自己的素帕,递过去:“世子,嘴角沾了牛乳。”
顾昀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兰香,是她常用的味道。他擦完,没好意思立刻还,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手边的石桌上,低声道:“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一方帕子罢了。” 她连忙低下头,舀了一大口冰,冰得牙都微微发酸,才压下心头的慌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入伏的暑气,说夜里纳凉的法子。顾昀说,兰圃的凉棚搭好了,夜里铺张竹席,摆壶凉茶,听虫鸣蛙叫,比屋里凉快。他有时候处理公文到深夜,便出来坐会儿,看天上的星星,越看越清醒,反倒不困了。沈微婉便说,她也是,夜里在廊下绣帕子,点着艾草绳驱蚊,绣累了就抬头看天,星星亮得像撒了碎钻,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
说着话,她便起身,从里屋拿出那本《群芳小谱》,翻到夹着象牙花夹的那一页,递给他看:“世子你看,这花夹正好用,夹着花不伤纸。”
顾昀接过书,指尖轻轻抚过象牙花夹,温润的牙质衬着粉白的干花,很好看。“还合适就好。那老匠人手艺还行,以后想要什么花样,打发人说一声便是。” 他翻了两页,见旁边记着细碎的小字,是她写的养兰心得,字迹清秀,旁边还画着小小的叶片,歪歪扭扭的,却很用心。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你还记了笔记?”
“闲着没事写的,怕忘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把书拿回来,“都是瞎写的,让世子见笑了。”
“写得很好,比老花农记的细。” 顾昀把书递回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都带着冰碗的凉意,一碰即分,却像有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麻酥酥的。
日头渐渐偏西,廊下的光影慢慢拉长,暑气也散了些。顾昀便起身告辞,说府里还有事。沈微婉连忙找了个干净的竹盒,装了些前几日晒的蔷薇干,又放了两包风干的荷花瓣,递给他:“世子带回去,泡茶喝,清暑。都是自己晒的,不值什么钱。”
顾昀接过,竹盒轻轻的,却带着满满的干燥花香。“好,多谢。” 他顿了顿,又叮嘱,“正午别往院里跑,仔细中暑。冰化了就打发人去府里要,府里冰窖多的是。夜里要是热得睡不着,便往兰圃去,凉棚空着,没人扰。”
“嗯,我记下了。” 她点点头,送他到二门口。风卷着他的衣摆,月白色的纱袍像朵飘着的云,渐渐走远,转过巷口不见了。
回到廊下,冰盆里的冰化了小半,水沿着盆沿往下滴,嗒嗒的响,像谁在轻轻敲着什么。沈微婉坐在竹椅上,看着花架边的冰冒着白汽,雪月兰的叶片在凉气里舒展着,油亮油亮的。她拿起石桌上的素帕,是他用过的,叠得整整齐齐,角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牛乳印子。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印子,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块没化的冰,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画春过来收拾碗盏,笑着道:“姑娘,世子对您可真好,大伏天的特意跑过来送冰,还帮着捣冰。奴婢看着,世子跟您说话,可温柔了,跟在府里管事的时候,完全两样。”
“别胡说。”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梨涡浅浅的盛着藏不住的笑意。她拿起那本《群芳小谱》,翻开,象牙花夹静静夹在书页间,泛着柔和的光。
夜里,果然凉了些。沈微婉坐在廊下绣东西,廊下摆着小冰盆,点着艾草绳,袅袅的烟驱着蚊虫。风从竹帘缝隙钻进来,吹得廊下的银铃叮铃轻响,混着远处的蛙鸣,还有兰草的清香。她抬头看天,星星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她想起顾昀说的,兰圃的凉棚,夜里看星星。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也在看星星。
手里的绣针微微顿了顿,绣布上是一朵半成的雪月兰,白绒绒的花瓣,还差几片就绣完了。她低头,接着绣,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藏着点小心思。
风又吹过来,银铃又响了一声,轻轻的,像一句没人听见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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