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57、第 57 章 悄悄

　　伏天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快，刚过申时便收了雨势，厚重的云团慢悠悠往天边挪，云缝里漏下金闪闪的阳光，斜斜劈在院墙上，映得青石板上的水洼都泛着碎金。墙根的凤仙花被雨打歪了几枝，花瓣落了薄薄一层，混着湿泥土的腥甜，漫得满院都是清艳的香气。沈微婉蹲在花畦边，指尖捏着花瓣的蒂部，轻轻捡那些完整的粉红花片，攒在素白的瓷碟里，攒够了便可以捣成花泥染指甲，淡粉的颜色最是衬肤色，比外头买的胭脂自然。指尖沾了点湿黏的泥，她也不在意，只捡得仔细，连瓣边的小缺口都挑出来搁在一边。

　　“姑娘，世子来了！” 画春打着半旧的油纸伞从二门跑进来，裤脚沾了点泥点，“拎着好大一包莲蓬，说是西圃荷塘刚摘的，雨后最是饱满，特意给姑娘送过来。”

　　沈微婉手里的花瓣顿了顿，轻轻落在碟子里，发出极轻的声响。她连忙站起身，在裙摆上蹭了蹭指尖的泥，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往二门迎。刚走到廊檐下，便看见顾昀掀着竹帘进来，身着石青色的薄纱袍，料子透气，肩线处沾了点细碎的雨珠，发梢也润润的，手里拎着个大荷叶包，碧绿的荷叶边往下垂着，还往下滴着水珠。他裤脚也沾了点泥，想来是走荷塘边的小路过来的，沾了两脚的泥也不在意，见了她，嘴角极淡地扬了扬：“雨后莲蓬最饱，带些过来。你爱吃甜的，这品种籽小肉厚。”

　　“世子安，这么大的雨刚停，怎么还跑一趟。” 她敛衽行礼，目光扫过他裤脚的泥点，心里微微一动。
　　“顺路，从兰圃过来。” 顾昀走到廊下，把荷叶包放在石桌上，打开荷叶，一股清甜的荷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里面躺着十来个碧绿的莲蓬，个个圆滚滚的，籽粒饱满得快要撑破绿皮，上面还沾着细碎的雨珠，新鲜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刚摘的，还带着露。”

　　两人便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面前摆个白瓷大碟，剥莲蓬吃。顾昀剥得快，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捏着莲蓬的边缘轻轻一挤，籽粒便蹦出来，再指尖捻掉薄衣，白白胖胖的莲米便落在碟子里，圆润饱满，连一点莲衣都不沾。他剥得快，吃得却少，大多都堆在碟子里，渐渐堆成小小的一座银山。

　　沈微婉剥得慢，指尖纤细，总捻不干净那层薄薄的莲衣，沾得指尖黏糊糊的，半天才能剥好一颗。她低头剥着，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小巧的下颌线，认真得很。指尖用力稍偏，一颗碧绿的莲心滚出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像颗小小的绿宝石。她正想伸手去捡，顾昀已经先伸手了，指尖捏起那颗莲心，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裙摆，留下一点淡淡的绿痕。“掉了。” 他淡淡道，把莲心放在碟边。

　　指尖擦过裙摆的触感轻得几乎没有，却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细碎的涟漪。沈微婉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道了句谢，连忙低下头接着剥莲蓬，指尖却有点发颤，半天没剥开一颗。顾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上动作却慢了些，把剥好的莲米慢慢往她那边推了推。

　　“西圃的荷塘今年结得好，家母说要晒些莲子干，冬天熬粥。” 顾昀手上不停，莲蓬壳在他手边堆成小小的一堆，“还说要做莲子糕，让厨子学着做，做了好几次都不对，太面，没嚼劲。你做的糕总软糯刚好，回头教教厨子？”

　　“哪有什么法子，就是多揉几遍面，蒸的时候火候掐准些。” 她低下头，指尖黏了更多的莲衣，糊糊的不舒服。她正想往裙摆上蹭，顾昀已经递过来一方素帕，干净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他常用的。“擦手吧，黏得慌。”

　　沈微婉愣了愣，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他的指尖，都带着点莲衣的黏意，一碰即分。她低头擦手，帕子上的皂角香混着荷香，很好闻。擦完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没好意思立刻还给他。

　　剥了大半，日头又往西斜了些，风从竹帘缝隙钻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身上舒服得很。沈微婉起身，把剥好的莲米拿了一半进厨房，煮冰糖莲子汤。灶上坐个小砂锅，山泉水烧开，丢进莲米，小火慢炖，炖得汤色微微发白，再放几颗老冰糖，慢慢熬化。炖好的莲子汤盛在白瓷碗里，又挖了两勺井里镇的碎冰，冰碴子浮在汤上，撞得碗壁叮铃轻响，凉丝丝的甜香立刻漫了出来。

　　端回廊下，顾昀正站在花架边，低头看那盆雪月兰。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花。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这苗长得真快，比上月粗了一圈。前儿老花农看了，说叶腋里已经有花箭的雏形了，入秋就能抽箭，九月里准能开花。”

　　“真的？” 沈微婉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叶片的基部果然鼓鼓的，藏着小小的芽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都没注意到，还以为要等来年呢。”

　　“养得好，就开得早。” 顾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雨后的光润得像水，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答应了你第一个看，自然开得快些。”

　　沈微婉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端起一碗莲子汤递过去：“汤好了，加了冰，尝尝。”

　　顾昀接过，瓷碗外壁凝着细细的水珠，凉丝丝的贴着掌心。他舀了一勺，莲子软糯，冰糖清甜，带着冰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伏天的余暑。“好喝，甜淡刚好。”

　　两人便坐在廊下喝汤，竹帘半卷着，风卷着荷香和凤仙花的香气进来，混着莲子的甜香，好闻得很。天边挂着淡淡的彩虹，浅浅的七色，映得满院的光都柔了。沈微婉喝着汤，眼角偷偷瞟他，他正看着天边的彩虹，侧脸轮廓柔和，石青色的袍子沾了点细碎的光影，平日里的清冷都揉碎在雨后的柔光里，温得一塌糊涂。

　　汤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进屋，拿了个小小的胭脂盒出来，打开，里面是前几日捣的凤仙花泥，艳粉的颜色，带着淡淡的花香。“前几日捣的凤仙花泥，染指甲正好。世子要是不嫌弃，带回去给长公主试试？颜色淡，不扎眼。”

　　顾昀接过，小瓷盒凉丝丝的，隔着盖都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好，家母肯定喜欢。她就爱这些新鲜小玩意。” 他说着，小心翼翼收进袖袋里，像是收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眼看天渐渐擦黑，暮色漫上来，院里的虫鸣也渐渐响了。顾昀便起身告辞，剩下的莲蓬也不带，说留给她慢慢吃。沈微婉又找了个竹篮，装了些前几日晒的荷花瓣，还有一小罐自己做的莲心茶，让他带回去。“莲心茶清火气，入伏天喝正好。世子熬夜看公文，泡着喝。”

　　“好。” 顾昀接过，竹篮轻轻的，却装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细碎的心意。他走到二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夜里热得慌就别绣活了，仔细伤眼睛。实在睡不着，就坐廊下吹吹风，别往花畦边去，雨后蚊子多。”

　　“嗯，我记下了。” 她站在廊檐下，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走进暮色里，转过巷口不见了。

　　回到廊下，石桌上还留着他剥的小半碟莲米，白白胖胖的，像撒了一地碎玉。还有他递过来的素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角上沾了点淡淡的莲衣绿。沈微婉拿起帕子，轻轻放在鼻尖闻了闻，皂角香混着荷香，还有一点他身上的松烟墨香，淡淡的，很好闻。

　　画春过来收拾碗筷，笑着道：“姑娘，世子对您可真上心，刚下完雨就跑过来送莲蓬。还帮您剥了那么多莲米，剥得可干净了。奴婢看着，世子跟您在一块儿，话都比平日多，也爱笑。”

　　“别胡说。”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脸颊却泛着粉，像凤仙花染出来的颜色。她拿起那方素帕，走到里屋，放在妆奁的最上层，和那只象牙花夹、那枚墨玉菊花佩摆在一起。一方素帕，沾着莲香，藏着半分说不出口的心意。

　　夜里，果然凉了些。沈微婉坐在廊下绣帕子，绣绷上是半幅雪月兰图，白绒绒的花瓣，已经绣了大半。廊下摆着小冰盆，点着艾草绳，袅袅的烟驱着蚊虫。风从竹帘缝隙钻进来，吹得廊下的银铃叮铃轻响，混着远处的蛙鸣，还有兰草的清香。

　　她低头绣着，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绣得认真。想起顾昀说的，九月里准能开花。

　　还有小半年呢，她想。日子慢慢过，花慢慢开，心事也慢慢攒着。等花开的时候，那些藏在莲蓬里、莲子汤里、素帕上的小心思，是不是也能像花一样，悄悄开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