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53、第 53 章 春好

　　沈微婉站稳了，他才松开手，指尖像是烫了似的，别开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裙角湿了。”

　　她低头看，月白色的裙摆沾了一圈水迹，浸成了深一点的颜色，贴在脚踝边。她正想蹲下来拧干，顾昀已经先蹲了下去，拉起自己披风的下摆，露出干净的月白色里子，轻轻按在她的裙角上，慢慢吸着水。“别拧，拧了皱巴巴的难看。先吸吸，太阳大，回去就干了。”

　　他的头发垂下来一点，侧脸认真，指尖隔着薄薄的锦缎，偶尔碰到她的脚踝，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沈微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溪水在脚边潺潺流着，柳絮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她的裙摆上，时间像慢下来了似的，安静得只能听见水声和心跳声。

　　“好了，差不多了。”顾昀站起身，拍了拍披风上的草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走吧，该开宴了，家母该找了。”

　　她跟在他身后，脸烫得厉害，裙角还留着他披风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很好闻。

　　午宴摆在桃林深处，铺着长长的食案，满桌都是春日的吃食。青莹莹的艾草青团，层层起酥的桃花酥，鲜掉眉毛的荠菜馄饨，还有冒着热气的腌笃鲜，香气混着桃花香，勾得人肚子都叫了。长公主坐在主位，笑着打趣：“你们俩方才去哪了？半天不见人影，莫不是躲着我们说悄悄话呢？”

　　沈微婉脸一红，低头咬了一口青团，艾草的清苦混着豆沙的甜，却压不住心头的慌乱。顾昀淡淡道：“去上游看了看花，野酢浆开了些，看着挺好。”

　　“哟，合着是看花去了。”长公主笑着摇头，“我看啊，是看花的人比花好看吧。”

　　众人都笑了，沈微婉头埋得更低，顾昀也没说话，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淡粉。

　　午后放纸鸢，小厮们抱来各式各样的，燕子的、蝴蝶的、金鱼的，花花绿绿摆了一地。顾昀从后面拎出一个，递到她面前。是个兰花形的纸鸢，素白的瓣，边缘晕着淡淡的蓝，像极了雪月兰的模样。“给你带的，今日风稳，飞得高。”

　　两人走到桃林外的开阔地，风正好，裹着桃花香扑面而来。她举着纸鸢站在前面，他握着线轴站在后面。“跑两步，松手！”

　　沈微婉依言跑了两步，松手，风一托，纸鸢便摇摇晃晃升了起来，越飞越高，渐渐成了蓝天上一点素白的影子，像朵飘远了的雪月兰。顾昀慢慢放线，线轴在手里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忽然他手一顿，把线轴递到她手里，“你来放。”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都带着线轴的凉意，一碰即分，却像有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线在手里轻轻晃，张力从遥远的天上传过来，沉甸甸的，像牵着什么看不见的心意。她抬头望着天上的纸鸢，他侧头望着她，目光软得像春风，裹着漫天的飞絮，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日头渐渐西斜，风也凉了，众人便散了。顾昀送她到马车边，递过来两个粗布包。“一包野荠菜，小厮刚挖的，鲜得很，回去包馄饨。一小瓶桃花蜜，西山蜂农刚摇的，抹青团吃，甜得不齁人。”他顿了顿，又叮嘱，“夜里凉，回去把披风裹紧。裙角没全干，别直接吹风，仔细着凉。”

　　“多谢世子，总让你费心。”沈微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装着满满的、触手可及的春日心意。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开了外头的春风。她还能感觉到裙角的微凉，还有手腕上残留的、他掌心的温度。

　　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擦黑了。她先去廊下看了看雪月兰苗，又把今日他折的那枝嫩柳，插在青瓷小瓶里，摆在花架边，挨着那只小银铃。风从窗缝钻进来，银铃叮铃轻响，柳枝也轻轻晃，像他今日点在额心的触感，轻轻的，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风轻轻吹，廊下的银铃偶尔响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只飞得高高的纸鸢，飘飘荡荡的，线的那头，好像系在谁的指尖上，一牵，心就跟着晃。

　　春天真好啊，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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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婉天刚亮便披了件薄衫蹲在畦边，指尖轻轻抚过连片的小花。五瓣的粉白小花开得密密匝匝，像撒了一地揉碎的晚霞，绿叶纤巧，衬得花瓣软乎乎的，风一吹便齐齐晃，像铺了条会动的粉花毯。晨露凝在花瓣边缘，亮晶晶的，一碰便滚下来，砸在泥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圈。

　　她想起上巳那日，溪畔的野酢浆开得零星，她约他等院里开全了来瞧，还说做青梅冰粉配着吃。算着日子，也就在这一两日，他该来了。

　　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她往小厨房去。冰粉是前晚用冰籽揉的，滤了三遍，一点渣滓都没有，凝在青瓷盆里颤巍巍的，像整块通透的水晶。画春守着灶上熬桂花糖浆，她则从密封的瓷罐里舀出青梅酱，用的还是那只樱木梅花勺，木色被酱浸得愈发温润，勺头的梅花纹半沉半浮，若隐若现。“糖浆熬稀些，世子不爱太甜。” 她随口吩咐，指尖握着木勺慢慢打圈，琥珀色的酱体裹着木勺旋出小小的涡，甜酸的香气漫出来，混着外面的花香，勾得人舌尖都生津。

　　刚把冰粉分碗摆好，院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细软的通报声。沈微婉连忙放下勺子，就着盆边擦干净指尖，拢了拢鬓发往外走。顾昀站在二门口的桃树下，身着石青色的薄锦袍，袖口挽了半寸，露出细白的腕骨，手里捏着本泛黄的线装小书，封皮用隶书写着《群芳小谱》四个字。他肩上落了片粉白的桃花瓣，自己却没察觉，正抬头看院墙上爬的蔷薇，花苞星星点点缀在绿叶间，像撒了碎红。

　　“世子安，快进来。” 她敛衽行礼，目光扫过他肩头的花瓣，“肩上沾了桃花瓣。”

　　顾昀低头扫了一眼，伸手摘下来，指尖捏着薄软的花瓣，笑了笑：“路上风吹的。正好，当书签。” 他说着翻开手里的书，把花瓣夹进去，才将册子递过来，“前儿逛书肆淘的小册子，都是讲草花养法的，看着挺有意思，给你拿过来。里面还有酢浆草的记载，说这花‘遇雨则合，入夜则眠’，像个贪睡的小丫头。”

　　沈微婉接过书，触手是旧纸的温润，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多谢世子，我正愁没处找这些草花的法子呢。” 她低头翻了两页，字迹娟秀，旁边配着手绘的小花，线条细腻，果然精巧。风卷着花香吹过来，书页哗哗直翻，她按了这边翻那边，正手忙脚乱，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按在书页上，指节分明，手背沾了点细碎的晨光，稳稳的，瞬间便压住了乱翻的纸页。

　　“风大，进屋看。” 顾昀收回手，语气平淡，指尖却像还留着纸面的触感。

　　两人并肩走到花畦边，蹲下来细看酢浆草。顾昀指尖拨开连片的花，露出底下细弱的青茎，“这边太密了，得间掉几棵，不然通风不好，入夏容易烂根。留匀些，花开得反而大。” 他说着便伸手拔了几棵挤在一起的小苗，指尖沾了点湿泥，也不在意，随手放在一边的土堆上。

　　沈微婉也跟着间苗，两人挨得很近，胳膊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是春日独有的、软得能化开人的味道。“真的会遇雨就合吗？” 她抬头问，眼里带着点孩童似的好奇，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晨露，亮晶晶的。

　　“嗯，书上这么写的。” 顾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晨光照得她脸颊绒绒的，像敷了层薄粉。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等下阵雨试试就知道了。春日的雨，说来就来。”

　　说话间日头渐渐升高，空气里浮起淡淡的溽热。两人移到廊下，石桌上摆了两碗冰粉。白瓷碗里，冰粉切得方方正正，淋上琥珀色的青梅酱，浇一勺清亮的桂花糖浆，撒上细碎的桃花瓣，再点缀两颗红樱桃，看着就清润爽口。顾昀端起碗，拿银勺舀了一口，冰粉滑溜溜地滑进嘴里，酸甜冰凉，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好吃，比梅谷的梅粥还清爽。”

　　沈微婉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吃着，眼角偷偷瞟他。他吃得慢，嘴角沾了一点浅褐色的酱渍，自己却没察觉。她心里纠结，想提醒又不好意思，指尖攥着银勺柄，都有点用力了。顾昀抬眼，撞见她躲闪的目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拿出素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眼尾弯出点戏谑的弧度：“看什么？”

　　“没、没什么。” 她连忙低下头，舀了一大口冰粉，冰得牙都酸了，才压下心头的慌乱。

　　正说着，天忽然暗了下来，风也急了，卷着花瓣往廊下钻，吹得廊下的竹帘啪啪直响。“要下雨了。” 顾昀站起身，往院里看了一眼。话音刚落，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竹帘上，打在花叶上，沙沙声连成一片。暮春的雨来得急，雨点密，却不冷，带着暖融融的水汽，混着泥土的腥甜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