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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青梅 ...

  •   沈微婉送他到二门口,雨丝密了些,打在伞面上沙沙响。顾昀站在伞下,看着她站在门槛里,鬓边的碎发沾了点雨汽,绒绒的。他顿了顿,道:“进去吧,别淋着。青梅酱做好了,打发人说一声,我来讨一勺。”
      “好。”她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转身走进雨幕里。石青色的身影,撑着素色的伞,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只留下雨巷里深深浅浅的脚印。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廊下。石桌上还留着他用过的茶盏,茶汤还温着,旁边放着那袋酢浆草种子,圆滚滚的籽粒隔着粗布都能摸出来,布袋子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暖暖的。

      画春过来收拾桌子,笑着道:“姑娘,世子对您可真上心,什么都想着您。连搭遮阴棚都想着咱们小院。奴婢看着,世子跟您说话,可比跟旁人温和多了。”
      “别胡说。”沈微婉嗔了她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上去,梨涡浅浅的,盛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伸手,拿起那袋酢浆草种子,放在掌心轻轻掂了掂,分量不重,却觉得沉甸甸的。

      夜里,雨又大了些,打在瓦当上叮咚响,像谁在轻轻弹着琴。沈微婉坐在灯下,就着烛光,翻那本《养兰小记》,在空白处添上一行清秀的小楷:“三月初六,雨,雪月兰抽二新叶,叶圆色嫩。”写完了,合上笔,从妆奁最里面拿出那只小小的银铃。

      铃铛是花朝节那日多拿的,刻着细碎的兰草纹,小巧精致。她放在指尖轻轻摇了摇。叮铃,叮铃,声音清脆透亮,混着窗外的雨声,很好听。

      她想起顾昀说,他那只花铃挂在西圃的老兰枝上,风吹就响。那这一只,就挂在廊下的花架上吧,就在雪月兰苗的上方。这样,风吹的时候,两只铃会不会隔着半座京城,一起响?

      她轻轻笑了笑,踩着小凳子,把银铃挂在花架的挂钩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小铃轻轻晃了晃,叮铃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人听见的悄悄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院里的桃花还在落,花畦里的小苗在咕咚咕咚喝着水,廊下的银铃在轻轻晃。日子像这春雨一样,慢腾腾的,软乎乎的,润得人心尖都发涨。

      -

      三月初十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暖,连廊下的竹帘都浸了融融的春意,晃出细碎的金影落在青石板上。汀兰小筑的小厨房从辰时起便飘着酸酸甜甜的香气,混着院中的桃花香,漫得满巷都是,引得路过的街坊都忍不住慢下脚步,猜这家又在做什么精巧吃食。

      沈微婉挽着两截袖口,露出细白的小臂,腕子上沾了点晶莹的糖霜,正握着银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着锅里的青梅酱。头天夜里便把青梅用淡盐腌了一夜,去了涩味,今早沥去盐水,剔干净果蒂,颗颗青莹饱满,像撒了霜的绿宝石。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果肉渐渐熬得软透,混着敲碎的老冰糖,颜色慢慢转成透亮的琥珀色,酸甜的香气裹着蒸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连额角的碎发都沾了点黏黏的甜意。

      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十来个洗干净的玻璃罐,口沿擦得锃亮,控干了水,等着装酱。画春蹲在灶边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红红的:“姑娘,这酱熬了快一个时辰了吧?闻着都酸得人牙痒,又甜得慌。世子要是来了,肯定喜欢。”

      沈微婉指尖顿了顿,银勺碰着锅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着:“就你嘴快。人家不过随口一说,哪就特意来了。” 话虽这么说,手下却搅得更匀了些,生怕糊了底,坏了味道。她心里其实是盼着的,盼着他来,盼着他尝一口,说一句好。就像从前每次做了新的吃食,送过去,总能等到一句淡淡的夸赞,却比什么都让人开心。

      正想着,院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细软的通报声:“姑娘,世子来了!在廊下看花呢,说不用通传,先瞧瞧雪月兰苗。”

      沈微婉心里猛地一跳,像揣了只扑棱棱的小雀,连忙把火调小,丢给画春,慌慌张张地擦手,又对着灶边的铜盆照了照,拢了拢散乱的鬓发,确认没沾着糖霜,才快步往外走。走到廊下,脚步又慢了下来,捋了捋裙摆,才敛衽行礼:“世子安。怎么不进来坐,站在太阳底下晒。”

      顾昀就站在花架前,身着月白色的暗纹锦袍,没系腰带,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形,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牌,正低头看着那盆雪月兰。阳光落在他背上,衣料泛着柔和的光,发梢也染了点细碎的金。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嘴角扬了扬,眼尾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在熬酱?老远就闻见香了。顺道来讨一勺,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快好了,进屋坐吧,廊下晒得慌。” 她连忙侧身引路,心跳得有点快,总觉得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

      进了厨房,蒸汽氤氲,暖融融的甜香扑面而来。顾昀扫了眼灶上的砂锅,又扫过她腕子上没擦干净的一点糖霜,眼尾弯得更深了些:“熬了一早上?”
      “嗯,头茬青梅酸,得慢熬才出胶。” 沈微婉走到灶边,拿起银勺搅了搅,酱体已经稠了,提起勺子,挂着半透明的旗子,缓缓往下滴,颜色是透亮的金红,像凝固的霞光。“正好,熬好了。”

      顾昀伸手,拿起案板上的玻璃罐,先用温水涮了涮,控干内壁的水珠,才递过来:“我帮你装?小心烫手。”
      “哎,不用,我来就行。” 沈微婉连忙摆手,他却已经接过了银勺,手腕微微倾斜,酱体顺着罐壁缓缓滑下去,不溅出来一点,连罐口都擦得干干净净。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亮银的勺柄,和红艳的果酱衬着,竟比案上的吃食还好看。

      沈微婉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蒸汽朦朦胧胧的,把他平日里的清冷都揉软了。她看得出神,直到他递回勺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像烫着似的猛地收回手,银勺晃了晃,滴下一点果酱,落在案板上,像颗小小的朱砂痣。

      “对不住。” 顾昀先开口,声音有点低,混着蒸汽的暖意。
      “没事没事。” 沈微婉连忙低下头,拿起抹布擦案板,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朵尖都烧得慌。

      装了满满两罐,一罐粗胖的,一罐小巧的。顾昀把小的那罐拎到自己手边,把大的推到她面前:“这罐你留着。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小的够了。”
      “那怎么行,特意给你做的,大罐的你带走。” 沈微婉连忙推回去,“抹糕、冲茶都好,放得住。”
      “我不爱吃太甜。” 顾昀淡淡道,语气却很笃定,“你爱吃酸的,留着配榆钱糕正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勺,轻轻放在案板上。木勺是樱木的,纹理细腻,打磨得光滑温润,勺头刻了小小的五瓣梅花,柄上还缠了一圈细银线,防烫又精致。“前儿收拾木料,顺手削的,挖酱正好,不刮罐壁。”

      沈微婉愣了愣,拿起木勺,触手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还有一点他指尖的余温,暖乎乎的。她指尖轻轻抚过勺头的梅花,刻得不算精巧,却棱角分明,看得出刻的时候很用心。“多谢世子,太精致了,我都舍不得用。”

      “不值钱,废料罢了。” 顾昀别开目光,看向窗外的花架,“墙根的草芽长了不少?酢浆草出芽了吗?”

      “嗯,昨儿瞧,都冒红尖了,密密麻麻的。” 沈微婉把木勺小心翼翼放在一边,跟着他走到廊下。

      墙根的花畦里,凤仙花的芽已经舒展开两片小圆叶,绿油油的像小铜钱,叶边带着细细的绒毛;石竹抽了细细的茎,顶着两片尖尖的子叶,挺着小小的腰杆;最边上的酢浆草最是热闹,密密麻麻的红嫩芽,像撒了一地碎朱砂,蹭蹭地往土外冒,看着就喜人。顾昀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酢浆草的芽尖,软乎乎的,带着晨露的潮气。“等再长两片真叶,就间苗,太密了开不好花。留一拳远的间距,正好。这花皮实,浇点水就活,晚上叶子还会合上,像睡着了似的,有意思得很。”

      “还有这样的事?” 沈微婉眼睛亮了亮,也蹲下身,隔着半尺的距离,“夜里我得出来瞧瞧,还从没见过会睡觉的花。”

      顾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穿过竹帘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鬓边,绒毛似的碎发泛着柔光,鼻尖上还有一点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他眸色软了软,轻声道:“夜里凉,别出来太久。想看,改日夜里我让人搬一盆给你送过来,放在廊下,慢慢看。”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沈微婉连忙摆手,脸颊更烫了,连忙转过头看花畦,“我就随便看看,哪就娇贵到那份上。”

      风忽然吹过来,廊下的银铃叮铃叮铃响了起来,清脆透亮,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又像山涧的泉水叮咚。顾昀抬起头,看向花架挂钩上挂着的小银铃,刻着细碎的兰草纹,在风里轻轻晃,晃出一圈圈细碎的银光。“什么时候挂的?”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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