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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粥香 ...

  •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雪渐渐小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地碎钻。沈微婉便起身告辞。顾昀也不留,让小厮拎着那筐银骨炭先走,又拿了个小小的铜手炉,里面刚添了炭,烧得旺的,递给她:“路上冷,揣在袖筒里。回去就把炭点上,夜里寒气重。兰草别放外屋,廊下也有风。”

      “多谢世子,总让世子费心。”沈微婉接过手炉,铜身裹着绒布,暖乎乎的,正好揣进袖筒,连手腕都暖了。

      顾昀送她到二门口,雪地上映着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又叮嘱了一遍夜里别开窗,才挥手让她走。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开了外头的冷风。沈微婉揣着手炉,暖意顺着袖子往上漫,一直漫到心口。她掀开一点车帘,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站在白雪里,像幅淡雅的水墨画。见她回头,他又微微挥了挥手。

      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点了羊角灯,暖黄的光映着阶前的残雪,朦朦胧胧的。画春把银骨炭点上,放在里屋的暖阁里,很快便暖融融的,一点烟都没有,只带着淡淡的炭香。沈微婉坐在暖阁里,手里还揣着那个铜手炉,暖意久久不散。

      她从妆奁里拿出那枚墨玉菊花佩,放在炭火边烤了烤,玉色温润,泛着柔和的光。又翻开那本《东篱秋谱》,里面夹着的干菊瓣,还带着淡淡的香。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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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三十六章梅谷雪深粥香暖
      腊月初二的雪落了一整夜,汀兰小筑的廊檐积了薄薄一层银白,竹帘边缘凝着细碎的冰花,太阳一照,便泛出水晶似的柔光。暖阁里烧着银骨炭,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却无烟,只散着淡淡的炭香,混着架上腊梅干的清苦气,漫得满室都是。

      沈微婉坐在小凳上,膝头摊着块灰鼠皮,正飞针走线缝耳套。皮子是前几日王氏赏的,毛锋软乎乎的,贴在脸上都暖。她用深棕绒线在耳套侧面绣了极小的五瓣腊梅,针脚都藏在毛锋里,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却藏着点自己的小心思。画春蹲在一旁翻晒竹匾里的梅干,是前阵子收的绿萼,晒得半干蜷成小卷,一翻便扬起细碎的香尘。

      “姑娘,长公主府的小厮来了,在二门口候着呢!”小丫鬟掀帘进来,带着点外头的寒气,“说是世子让送的信,梅谷的腊梅全开了,今日雪停风小,正好煮梅粥,问姑娘得空便过去。”

      沈微婉指尖的针顿了顿,连忙把最后几针收了,咬断线头。将两只耳套对齐叠好,塞进袖袋里,又去妆奁里拿了一小罐自己熬的梅糖,是用绿萼梅和老冰糖慢熬的,含在嘴里清润生津,正好配梅粥。“知道了,这就走。”她拢了拢身上的枣红锦袄,外头罩上灰鼠皮半臂,戴上风帽,只露一双眼睛,带着画春便出门了。

      马车碾过城外的雪路,车轮压得积雪咯吱咯吱响,像谁在雪地里踩着节拍走。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两旁的雾凇,树枝都裹着晶莹的冰壳,太阳一照,像玉树琼枝,晃得人眼睛都亮。梅谷在西山脚下,不算远,小半个时辰便到了。车刚停稳,一股清冽醇厚的梅香便裹着雪气扑过来,混着冰的凉,直钻鼻子,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透。

      下了车,踩着软软的雪往谷里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谷里几十株老梅树生得肆意,红的像烧在雪地里的霞,白的与雪融成一片,绿萼最是清雅,绿白色的花瓣衬着嫩黄花蕊,雪压在枝桠上,沉甸甸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攒得密密的花,香气便一波波地漫过来。

      顾昀就站在谷口最大的那株绿萼梅下,穿着石青色的玄狐大氅,领口的狐毛蓬松雪白,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发梢落了点碎雪,肩头也沾着几片白,手里握着把竹扫帚,像是刚扫过谷口的雪路。见了她,他嘴角扬了扬,声音裹在寒气里,带着点温温的笑意:“来了?我正说要扫雪煮茶,你就到了,倒是赶巧。”

      “世子安。”沈微婉敛衽行礼,帽檐的雪粒晃了晃,落在颈窝,凉丝丝的。
      “走,往里走,屋里头暖和。”顾昀转身带路,竹扫帚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这谷里的梅都是祖父当年亲手栽的,祖母最爱这株绿萼,每年头场雪后开了,都要折一枝插瓶,摆在书案上,能香七日。”

      沈微婉抬头看那株老梅,枝干遒劲得像老人的手,盘虬着伸向天空,花开得密密匝匝,雪落在花瓣上,像撒了层细盐。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边上的一朵,冰凉柔软,沾了雪的梅花香气更沉,“真香,比我院里的小株香多了。”

      “老树根深,香气自然沉。”顾昀停下脚步,抬手扶住一枝压得太低的梅枝,雪簌簌往下落,“折两枝带回去插瓶?要折侧枝,向阳的,花苞匀,插在水里开得久。”他说着,指尖捏着枝桠轻轻一折,“咔嚓”一声脆响,一枝疏密有致的绿萼便递了过来。枝桠错落有致,花朵半开半苞,最是适合插瓶。

      沈微婉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指节,两人都冻得凉冰冰的,一碰便各自收回。她抱着梅枝,梅香混着雪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香,却暖了心口。

      谷深处有座小小的土坯屋,土墙厚,挡风,是早年守梅谷的人住的,后来祖母每年来赏梅,便收拾出来煮茶煮粥。推开门,一股干燥的暖意扑面而来,屋角垒着小土灶,灶上坐着口黑陶锅,旁边堆着劈好的干柴,墙上挂着些粗瓷碗、竹勺子,都是旧物,却擦得干干净净。

      “你坐,我生火。”顾昀把大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月白色的厚棉袍,挽起袖口,便蹲下身添柴。他生火很熟练,干柴噼啪作响,火苗很快便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家常的暖意。

      沈微婉把梅枝插在窗台上的粗陶瓶里,不大的屋子,很快便漾开了清冽的梅香。她走到灶边,帮忙把陶罐里泡好的糯米倒进去,雪水浸过的糯米颗颗饱满,倒进锅里,随着沸水轻轻翻滚。“要熬到糯糯的,起胶了才好。”

      “嗯,祖母熬梅粥,总熬小半个时辰,米都熬化了,才撒花瓣。”顾昀添了根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糖用你带来的梅糖?比冰糖清。”

      沈微婉愣了愣,他怎么知道她带了梅糖?随即想起袖袋里的小瓷罐,连忙拿出来:“嗯,前几日熬的,绿萼梅做的,想着配粥正好。”

      小火慢熬了约莫两刻钟,锅里的粥渐渐稠了,米香混着水汽飘出来。沈微婉把新鲜摘的梅瓣洗干净,沥去水分,轻轻撒进锅里,白的红的花瓣浮在粥面上,像开了一锅小小的花。再挖一勺梅糖放进去,慢慢搅化,甜香混着梅香,“嗡”地一下漫了整间小屋。

      盛在粗瓷碗里,粥熬得糯糯的,呈淡淡的琥珀色,花瓣浮在上面,好看得很。两人对着坐在小方桌旁,碗烫得指尖发红,吹了吹才抿一口。糯米的绵密混着梅的清苦,甜得刚好,不齁人,顺着喉咙滑下去,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连冻僵的指尖都活泛起来。

      “真好喝,比我在家熬的香。”沈微婉轻声赞叹,又喝了一大口。
      “雪水熬的,自然不一样。”顾昀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祖母说,梅谷的雪水最干净,熬粥泡茶都好。小时候我总偷偷喝缸里的雪水,闹肚子,被她骂了好多次。”

      他说起祖母的时候,语气总软得像化了的糖。沈微婉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她忽然想起袖袋里的耳套,连忙放下碗,拿出来放在桌上,耳套上的灰鼠毛蓬松,侧面的小梅花藏在毛里,若隐若现。“世子,前儿个闲着没事,做了对耳套。谷里风大,世子总在园子里忙活,戴着暖耳朵。粗针粗线的,世子别嫌弃。”

      顾昀愣了一下,伸手拿起耳套,指尖摩挲着毛锋里的绣纹,细细的,软软的,藏得很用心。他低低笑了一声,是那种很浅却很真切的笑,像雪地里漏下来的阳光:“你怎么知道我耳朵冻得慌。昨日在兰圃搭棚,回来耳朵疼了半宿。”说着便戴上了,灰鼠毛衬着他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棱角,大小刚好,严严实实护住耳朵。“正好,多谢。”

      沈微婉低下头,继续喝粥,脸颊烫得厉害,比手里的粗瓷碗还烫。

      粥喝完了,两人坐在小屋里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暖棚里的雪月兰,说新芽长得壮实,开春抽花箭应该没问题;说过年要蒸的梅花糕,要用新鲜的腊梅汁和面;说等过了年,花朝节府里办花会,把所有品种的兰都摆出来,让她来评评哪盆开得最好。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打在柴门上沙沙轻响,屋里却暖融融的,梅香混着炭香,裹着两人的说话声,慢得像凝固了的时光。

      眼看日头偏西,雪也密了,沈微婉便起身告辞。顾昀让小厮装了满满一篮刚折的腊梅,红、白、绿萼各有几枝,都挑的花苞匀、枝形好的,又从灶边拎过一罐熬好的梅酱,“回头抹糕吃,或者冲温水喝,润肺。”

      走到谷口,风忽然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微婉缩了缩脖子,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顾昀停下脚步,没说话,伸手把自己脖子上的藏青羊毛围巾解下来。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软软的,他往前倾了倾身,轻轻围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把领口塞得严严实实。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她的皮肤,只带起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麻酥酥的。

      “风大,别冻着。”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头顶,混着风雪声,却格外清晰。

      羊毛的柔软贴着皮肤,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一下子就挡住了所有寒风。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多谢世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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