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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福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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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上了马车,顾昀站在雪地里,石青色的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披了层白纱。耳套上的小梅花藏在毛锋里,隐隐约约一点棕。他挥了挥手:“回去慢走,梅枝插深点水,开得久。”
沈微婉掀着车帘点头,直到马车拐出谷口,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才放下帘子。车厢里暖融融的,鼻尖萦绕着梅香,还有围巾上淡淡的他的味道。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柔软温暖,像被谁轻轻拥着。
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羊角灯亮着,暖黄的光映着阶前的残雪,朦朦胧胧的。画春把梅枝插在堂屋的青瓷大瓶里,不过片刻,清冽的梅香便漫了整座院子,连里屋的被窝里,都沾了淡淡的香。
沈微婉坐在妆台前,把围巾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妆奁的最上层。旁边摆着墨玉菊花佩、素白扇套、竹风筝哨,一件件,都是细碎的心意,像藏了一匣子的旧时光。她指尖轻轻抚过围巾的羊毛纹路,还留着淡淡的余温,还有梅谷的雪香。
“姑娘,梅茶泡好了,加了梅酱。”画春端着茶进来,笑着道,“今日玩得开心吧?奴婢看着世子对姑娘可上心了,连围巾都给您围上了。”
沈微婉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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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里外外扫得亮堂,青石板缝里的尘都用细竹签剔得干净,廊下花架的兰叶擦得碧绿发亮,连窗棂的雕花里都没了积灰。小厨房的蒸汽裹着梅花甜香漫出来,飘得满院都是,混着晒在廊下的腊梅香,年味儿便跟着浓了。
沈微婉挽着两截袖口,露出细白的手腕,站在案板前揉年糕。雪白的水磨糯米粉兑了浓梅汁,揉成粉嘟嘟的面团,案上撒着熟糯米粉,旁边摆着一小罐梅酱,是前儿顾昀差人送来的那坛,甜香沉郁,挖一勺混进馅里,比纯冰糖多了几分清韵。她指尖沾着粉,把包好豆沙的面剂子按进梅花模里,轻轻一磕倒扣出来,便是一朵轮廓齐整的五瓣梅,花心点一点食用胭脂,艳艳一点,像落了颗朱砂痣。
“姑娘,年礼都清点好了。” 画春掀帘进来,带着点外头的寒气,“绣的五毒帕、梅花香囊各十二对,墨菊膏、兰香膏各四罐,还有您晒的梅干、菊干,都装在朱红食盒里了。等糕蒸好了,咱们就动身?”
“嗯,再蒸两笼就好。” 沈微婉点点头,把摆好的生糕放进蒸笼,大火上汽,“给长公主和世子各留两盒梅花糕,剩下的分院里的丫鬟婆子,过年了,都沾点甜。”
蒸糕的功夫,她回屋换了身绛紫色的暗花绫裙,外头罩一件石青色的锦缎半臂,针脚细密,不张扬却体面。头上挽了个圆滚滚的盘心髻,别上两支赤金的小梅花簪,是往年王氏赏的,小巧不扎眼,正好应年下的景。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胭脂浅淡,气色看着刚刚好。
马车碾过残雪未化的街道,车轮咯吱咯吱响。街上到处都是办年的人,扛着年货的汉子,挎着篮子买花的姑娘,还有卖春联的摊子,红通通的摆了半条街,墨香混着红纸的气味,飘得老远。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见摊子上摆着写好的福字,有胖的有瘦的,便想起顾昀的字,瘦劲挺拔,比市卖的好看多了。
到了长公主府,院里也满是年下的忙乱,小厮们挂红灯笼,丫鬟们贴窗花,廊下堆着一筐筐的年货,热闹却不乱。管事的笑着迎上来:“二姑娘来了!公主在正院理年礼账呢,世子在书房写福字,今年府里的春联福字都世子亲自写,说下人写的没筋骨,正写着呢。”
沈微婉让画春先把食盒送去正院,自己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去。越走近,墨香越浓,混着暖阁里飘出来的炭香,闻着便让人静心。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里头传来低沉的 “进”,便推门进去。
屋里暖融融的,地火烧得旺,案上摊着大红洒金笺,顾昀站在案前,身着月白色的厚棉袍,没系腰带,松松垮垮垮着,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细白的中衣领。他手里握着支大狼毫,腕子悬着,正低头写福字,笔锋沉劲,一撇一捺都稳得很。案角堆着写好的福字,一张张摊着晾墨,红通通的一片,映得他眉眼都暖了几分。
“世子安。” 她敛衽行礼,声音放得轻,怕扰了他的笔锋。
顾昀抬头,见是她,嘴角极淡地扬了扬,手腕不停,又落下最后一笔,一个饱满周正的福字便成了。“来了?坐吧。来讨福字?”
“嗯,院里扫完尘,想着来讨几幅福字回去贴。” 沈微婉走到案边,看着纸上的字,“世子的字真好,沉稳有劲,比市卖的强多了。”
“随手写的,哪就好了。” 顾昀放下笔,拿起旁边的小铜镇纸压在纸角,“自己挑,看上哪张拿哪张。要春联吗?也写了几副,都是咏花的,你院里贴正好。”
“那就多谢世子了。” 她弯了弯嘴角,目光扫过案上的纸,见旁边摆着半块磨好的墨,砚台里的墨汁细腻发亮,便伸手拿起墨锭,“我帮世子研墨吧,您接着写,别耽误了正事。”
顾昀也没推辞,点点头,重新拿起笔。沈微婉站在案侧,慢慢研墨,墨锭顺着砚台的纹路打圈,不快不慢,墨汁渐渐浓了,细腻得像化开的墨玉。墨香阵阵,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腊梅香,缠在一起,暖融融的。她研得仔细,墨汁匀细,不起泡沫,顾昀写起来顺手,笔下的字愈发流畅。
“你研墨研得好,比小厮研的细。” 他忽然开口,笔尖不停,“府上的小厮研墨总急,要么太淡要么起沫,写着不顺手。”
“在家常给父亲研墨,习惯了。” 沈微婉轻声道,指尖微微用力,墨汁又浓了几分,“父亲说研墨要稳,心稳墨才稳,写字才稳。”
顾昀笔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眸子里映着红笺的颜色,暖融融的。“是这个道理。你写字吗?”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就丢下了,写得不好。” 她有点不好意思,“只会写点小楷,抄抄花谱什么的。”
“写个试试。” 顾昀让开半张案,抽了张小小的洒金红笺,又递过一支小楷笔,“写个春条,过年贴闺房正好。”
沈微婉推辞不过,只好接过笔,蘸了墨,想了想,在红笺上写下 “梅香满院” 四个字。字迹清秀工整,笔力偏软,却也周正娟秀,像她这个人,素净里藏着秀气。写完了,她自己先红了脸,“写得不好,让世子见笑了。”
顾昀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带着墨香。“挺好,清秀干净,像你养的兰。”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 “香” 字的捺脚,“这里再顿一下,收笔稳些,字就立住了。”
他的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隔着半寸的距离,却像烫在她心上。沈微婉浑身一僵,笔尖微微抖了抖,落在纸上一点小小的墨痕。她连忙收笔,脸颊发烫,连耳尖都红了:“手、手滑了。”
顾昀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他拿起笔,蘸了点墨,在那点墨痕旁边添了几笔,细细的枝桠,小小的花瓣,竟是半朵疏梅。墨色浓淡相宜,枝桠疏朗,刚好把那点墨痕藏在花心里,和 “梅香满院” 四个字配在一起,字是字,画是画,相映成趣。
“这样就好了。” 他放下笔,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算咱们俩一起写的,过年贴在窗上,正好应景。”
沈微婉看着纸上的字和画,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块刚蒸好的梅花糕。她小心翼翼拿起红笺,放在一边晾着,低声道:“多谢世子。”
两人又站了会儿,顾昀接着写春联,她接着研墨,偶尔说一两句话,聊起过年的习俗。顾昀说,除夕府里守岁,家宴后去梅谷放烟火,雪地里放烟火,映着满谷的梅花,最好看。“长公主前儿还说,要接你过来一起守岁,热闹。”
沈微婉指尖顿了顿,墨锭差点歪了。她沉吟片刻,轻声道:“除夕得在家陪父亲和夫人,规矩呢。改日元夕吧,听说府里办灯会?”
“嗯,元夕办灯会,梅谷扎了百盏梅花灯,顺着谷里的石径挂,从谷口到谷尾,像一条灯河。” 顾昀笔下写着春联,语气却软了些,“到时候我带你去看,还有猜灯谜,赢彩头。你手巧,猜谜肯定也厉害。”
“我哪会猜谜。” 她弯了弯嘴角,心里却悄悄盼着元夕。盼着那条灯河,盼着雪地里的梅花,也盼着…… 和他一起看灯。
说着话,便说起了暖棚里的雪月兰。顾昀说,前儿去看,花箭都抽了三寸高了,壮实得很,看着就像能开好花的样子。“二月里就能开,到时候,第一个叫你。” 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承诺,平淡,却笃定。
“好。”
眼看日头沉了下去,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小厮进来添炭,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沈微婉才想起该走了,连忙放下墨锭:“不耽误世子正事了,我先告辞了。”
“等等。” 顾昀放下笔,走到旁边的多宝格前,拿过一个小小的梅花灯,递过来。灯是纸糊的,白花瓣红蕊,竹篾骨架,做得精致小巧,灯座上还刻着小小的兰草纹。“梅谷老匠人扎的小玩意,特意留了个给你。夜里挂在窗上,亮堂堂的,过年喜庆。”
沈微婉接过,灯很轻,竹架温润,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多谢世子,太精致了。”
他又让小厮包了一包年货,冻梨、冻柿子、糖瓜、关东糖,都是京里过年常吃的吃食,“回去尝尝,西山的冻梨,化了甜得很。” 又从案上挑了几张福字和一副春联,递过来,“给你小院的,福字写得圆些,适合姑娘家。春联是咏兰的,配你汀兰小筑正好。”
沈微婉抱着一堆东西,心里沉甸甸的,又暖乎乎的。顾昀送她到二门口,外头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落在他肩头,像撒了点白糖。“除夕要是能来,打发人说一声,我派车接你。”
“嗯。” 她点点头,抱着灯和福字,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开了外头的寒气,却隔不开心里的暖意。
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点了羊角灯,暖黄的光映着阶前的残雪。沈微婉先把那幅合写的 “梅香满院” 贴在里屋的窗棂上,又把福字贴在廊下的门楣上,红通通的,一下子就有了年味儿。春联贴在小院的院门,左右联是 “兰径和风生暖昼,梅窗细雨润丰年”,字里行间都是她熟悉的笔锋,配着院里的兰,正好。
最后把那盏小梅花灯挂在堂屋的窗上,点上小小的蜡烛,暖黄的光透出来,映着白梅红蕊,朦朦胧胧的,像把梅谷的一枝梅,移到了她的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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