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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头雪 ...

  •   十一月初的头场雪落得悄无声息,像揉碎的白棉絮,沾在瓦檐、枝梢,落上便化了,只洇出一层湿漉漉的凉意,漫得整个京城都浸在软乎乎的冷意里。汀兰小筑的花架一早就挪进了廊下,几盆建兰和金丝马尾摆在最避风的墙角,廊檐垂着厚厚的蓝布棉帘,挡着外头的寒气。沈微婉蹲在花架前,手里攥着细软的干绒布,一片片擦兰叶上沾的雪汽水珠,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叶片。叶尖还带着秋末的深绿,沾了水汽,亮得像抹了层蜡。

      “姑娘,快烤烤火!”画春端着个白泥小炭炉进来,炭火烧得旺,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长公主府的小厮来了,在二门口等着呢,说世子今日给西圃搭暖棚,几盆名贵的兰怕冷,问姑娘要是得空,过去帮忙瞧瞧分寸。还说新到了一批银骨炭,烧起来无烟味,最适合暖阁熏香,特意给姑娘留了一筐。”

      沈微婉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浮尘,指尖冻得微微发红。“知道了,这就走。”她回屋换衣裳,选了身豆绿色的厚罗襦裙,里头衬了细棉里子,挡风又暖和,外罩一件青灰色的灰鼠皮半臂,毛锋软乎乎蹭着下颌,暖和又利落。头上戴了顶素色的绉纱风帽,帽檐滚着一圈兔毛,只露眉眼,雪打不进来。临走前让画春把前几日做的几包梅花香粉带上,是她用前年收的干腊梅花和老山檀香末细细合的,冬日熏暖阁正好,温而不冲,算是谢他送炭的心意。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轮咕噜咕噜的,混着车外细碎的落雪声,格外安稳。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外头的雪景。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屋顶上、树枝上,给黑的瓦、黄的枝都镶了圈白边。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衣裳,缩着脖子匆匆走,挑着担子卖热红薯的小贩吆喝着,热气腾腾的香气混着雪气飘过来,暖融融的烟火气。

      到了长公主府西圃,远远便看见搭了一半的暖棚。竹架子支得老高,小厮们正往上盖厚草席,盖得层层叠叠,挡风又保温。顾昀就站在棚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厚布棉袍,脖子上围着条藏青的粗羊毛围巾,发梢落了点碎雪,沾了点细碎的草屑,正抬手指挥小厮把棚边压严实。他今日看着格外厚实,没了平日的清瘦挺拔,像棵稳稳立在雪地里的老松,踏实又暖和。听见动静,他侧过头,看见她,嘴角极淡地扬了扬,抬手示意:“过来吧,棚里头暖。”

      沈微婉走过去,脚下的残雪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世子安。这么早就搭棚子?我看着雪不大,还不算太冷。”

      “夜里雪该大了,兰草娇贵,冻一晚便伤了叶尖,开春就不爱开花。”顾昀转身往棚里走,棚子已经盖了大半,里头摆着一排排花架,最里面空着一排位置,是留给最名贵的品种的,“几盆老种墨兰和那四株雪月兰砧木,最是怕冷,得放最里头,盆底下垫三寸厚的干草,盆身还得裹上棉套,不能透一点风。你心细,帮忙裹棉套,我怕下人粗手粗脚碰坏了新芽。”

      “好。”沈微婉点点头,跟着他走到最里面。地上堆着裁好的厚棉套,都是软乎乎的白棉布,絮了薄棉,大小正合适花盆的腰身。她蹲下身,拿起一个棉套,小心翼翼套在一盆墨兰的花盆上,从下往上慢慢捋,怕碰着上面的叶片,连叶缝里的新芽都避开。顾昀也蹲下来,拿起另一盆,两人隔着一盆花,挨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还有炭火的暖意,混着兰草的清香气,裹在小小的半封闭空间里,暖融融的,让人鼻尖都发暖。

      雪渐渐密了,打在草席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棚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整理花盆的轻响,还有远处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沈微婉套到第三盆,指尖冻得发僵,捏不住棉套的边角,半天都捋不平整。她下意识搓了搓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白汽瞬间散开在冷空气中。顾昀瞥见了,没说话,伸手把自己手边的一个铜暖手壶递过来,壶身包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套,还温乎的。“拿着暖手。”

      “不用不用,世子自己用吧。”沈微婉连忙摆手。
      “我不冷。”他直接放在她手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他的手微凉,却比她冻僵的手暖些,一碰即分,“快裹,裹完了进去烤火,仔细冻出冻疮。”

      沈微婉捧着暖手壶,暖意顺着掌心传上来,慢慢漫遍全身,连指尖都活泛起来。她低下头,继续套棉套,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着。铜壶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小小的太阳。

      裹到最后一盆雪月兰砧木,花盆不大,却沉,两人一起抬着往最里头的干草垫上放。顾昀抬着花盆的一边,她抬着另一边,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他的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她的手软软的,一碰便各自收回,花盆晃了晃,两人都顿了顿,又同时稳住,轻轻落在干草垫中央。动作默契得像做过千百遍。

      放稳了,沈微婉蹲得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顾昀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很稳,隔着厚棉袍都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慢些,蹲久了气血上不来,头晕。”

      “没事没事。”她连忙站稳,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微微发烫,“多谢世子。”胳膊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像烙上去似的,半天都散不去。

      “好了,这样就冻不着了。”顾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低头看她,“进去吧,雪大了。”

      暖阁就在棚子旁边,小小的一间,烧着银骨炭,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却一点烟都没有,只散着淡淡的炭香,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案上摆着套着棉套的茶具,还有一盘刚烤好的糖炒栗子,个个都裂着口,冒着热气,甜香扑鼻,混着炭香,勾得人肚子都暖起来。

      “刚炒的,西山的油栗,糯甜。”顾昀拿起一个,指尖灵活地剥了壳,金黄的栗仁饱满油亮,没有一点碎渣,放在她面前的白瓷碟里,“尝尝,配着雨前茶,解腻。”

      沈微婉坐下,把暖手壶揣在袖筒里,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口。她拿起栗仁,咬了一口,粉糯香甜,带着糖炒的焦香,绵得像化在嘴里。“真甜,比街上卖的还好吃。”

      “府里老厨子炒的,炒了几十年了,火候拿捏得准。”顾昀也剥着栗子,指尖沾了点糖霜,却一点都不脏,“小时候雪天,祖母总让他炒栗子,我在暖阁里背书,背完一篇,给一颗。那时候总觉得,背书换栗子,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

      他说起祖母的时候,语气总是软的,像化了的麦芽糖。沈微婉看着他,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柔和得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世子小时候,一定很乖,背书肯定背得好。”

      “皮得很。”顾昀嘴角微扬,极淡的笑意,像雪地上的一缕阳光,“总偷偷爬后院的老梅树折花,摔下来过一次,胳膊蹭破了皮,祖母心疼得不行,再也不让我爬了。后来我就搬梯子,站在梯子上折,她站在底下仰着头骂,手里却给我捧着花瓶。”

      沈微婉忍不住笑出声,实在想象不出他爬树的样子。总觉得他生来便是这般沉稳端方的模样,原来也有淘气爬树、挨骂还笑的小时候。“那一定摔疼了吧?”

      “忘了疼不疼,就记得那枝梅香得很,插在祖母的青瓷瓶里,香了整整十日。”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腊月里梅谷的腊梅就开了,几十株老梅树,开起来像堆了一山的雪,香得半里地都能闻见。到时候,带你去折枝。最老的那株绿萼,插瓶最香,能香七日不谢。”

      “好啊。”沈微婉轻声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慢慢化开。她忽然想起自己带的梅花香粉,连忙让画春拿过来,放在案上,“前儿个闲着没事,合了点梅花香粉,用前年收的干腊梅和老山檀末做的,冬日熏暖阁正好,温温的不冲人。不值钱的东西,世子别嫌弃。”

      顾昀拿起纸包,打开封口,一股清润的梅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不浓不烈,像雪天里的梅香,温温的,很舒服。“很好,不冲鼻子。”他看着她,眸子里映着炭火的光,亮得像落了星星,“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过是瞎琢磨的,打发日子罢了。”沈微婉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雨前茶的清苦混着栗香,从舌尖漫开,压下了心里的慌乱。

      两人坐在暖阁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冬日的吃食,说过年要蒸的花糕,说兰草开春的长势,说那四株雪月兰不知能不能开出花来。雪打在窗棂上沙沙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时光慢得像凝固了似的,暖融融的,安静又安稳,连呼吸都放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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