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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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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头的一场薄霜落得悄无声息,天刚蒙蒙亮时便染白了汀兰小筑的瓦檐、菊瓣,连廊下的竹栏杆上都蒙着薄薄一层白,太阳一升,泛着细碎的银光。院中的墨菊经了霜,反倒开得更沉了,紫黑的花瓣边缘凝着霜花,像镶了圈细碎的银边,风一吹,清苦的香气沉得坠人,混着霜后的清冽,漫得满院都是,连窗纸都浸得凉丝丝的。
沈微婉醒时,鼻尖先裹着这股浓得发沉的菊香。她拥着软衾坐起身,窗纸上映着菊枝的影子,比往日更重更浓,想来是夜里落了霜。画春端着铜盆掀帘进来,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混着皂角的淡香:“姑娘醒了?昨夜落霜了!院里的墨菊都挂着霜呢,看着可精神。厨房烧了姜枣茶,驱驱寒。您前儿个说落了霜熬霜菊膏,今日正好?奴婢把洋槐蜜都拿出来了,还有老冰糖,是前儿个世子让人送的那罐,说是熬膏最润。”
“是正好,霜后的菊,香气全沉在瓣里,熬出来的膏最浓。”沈微婉点点头,任由她替自己披上中衣。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毛孔散开,驱散了晨起的寒凉。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脸颊带着晨起的粉晕,像枝带露的菊。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远山眉,唇上点了浅橘色的口脂,提了提气色。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的小菊簪,又挑了朵带霜的墨菊簪在鬓边,霜粒还没化,凉丝丝的,香气清冽。
换了身深褐色的细布襦裙,料子耐脏,袖口挽起来也方便,领口绣了一圈细白的菊纹,针脚细密,素净又利落。她刚要吩咐画春搬砂锅,院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长公主府的小厮来了,世子让送封信过来。
沈微婉接过信,素白的信封,封着墨色的火漆,印着小小的兰花纹,是他常用的印。拆开,里面是两行瘦劲的小楷,字如其人:“霜落西圃,墨菊正宜熬膏。祖母遗下紫铜锅,熬膏不串味。新到阳澄湖蟹,速来同尝。”字不多,却字字清楚,末尾画了半朵小小的墨菊,歪歪扭扭的,和他一贯工整的字迹不太一样,想来是随手添的。
她看着那半朵小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忙吩咐画春收拾东西,又把前几日做好的两双棉袜塞进食盒——入秋了,他总在园子里忙活,脚上该穿暖些,粗棉线织的,针脚细密,厚实却不硌脚,不值钱,却是份心意。
坐马车往长公主府去,霜后的天格外蓝,像洗过的素罗,一丝云都没有。街边的屋顶都蒙着薄霜,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挑着担子卖热豆腐的小贩沿街吆喝,热气腾腾的,混着酱香,勾得人肚子都暖起来。
到了西圃,远远便闻见铺天盖地的菊香,比往日更沉更浓。霜还没化,薄薄一层白铺在花瓣上、叶片上,像撒了层细盐。顾昀就站在墨菊畦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厚布便袍,腰间系着粗布带,手上戴了副粗布手套,正低头摘花,脚边的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紫黑的花瓣沾着白霜,看着就沉实。他发梢沾了点霜粒,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世子安。”沈微婉走过去,敛衽行礼,鬓边的霜菊晃了晃,掉了点霜屑。
顾昀抬头,看见她,嘴角极淡地扬了扬:“来了。霜刚要化,这会儿摘最好。等太阳升高点,霜化了,香气就散了。”他说着,递过来一副干净的粗布手套,“戴上,霜冰手。”
沈微婉接过手套,粗布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菊香。她戴上,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指尖捏住花蒂,轻轻一折,带着霜的花苞便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凉丝丝的透过手套传过来。“这霜后的菊,果然沉实。”
“嗯,水分都凝在瓣里,熬出来的膏,比平日浓三分。”顾昀手上没停,摘得又快又准,“祖母以前总说,霜菊膏是‘贴秋膘’的好东西,润肺又养人,一冬都不咳嗽。每年落头场霜,天不亮便起来摘花,晚一步都不行。”
“世子也天不亮就起来了?”沈微婉侧头看他,他侧脸轮廓在霜色里格外柔和,发梢的霜粒亮晶晶的,像缀了碎钻。
“嗯,睡不着,便起来了。”顾昀淡淡道,指尖捏起一朵最大的墨菊,花瓣层层叠叠,沾着霜,像块墨玉,“这朵最好,给你留着,回头插瓶。”
沈微婉心里一暖,低声道:“多谢世子。”
两人摘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霜慢慢化了,竹篮里堆了满满两篮墨菊,紫黑油亮,看着就喜人。顾昀拎着篮子,往小厨房走:“走,去熬膏。紫铜锅在灶上温着呢。”
小厨房就在菊园边上,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上坐着一口紫铜锅,擦得锃亮,看着就有些年头了。顾昀说,这是祖母当年陪嫁的锅,专门熬膏用的,不串味,熬出来的膏特别香。
两人分工,沈微婉洗花,顾昀捣花。她把菊花倒进清水里,一片片花瓣掰开,洗去细沙和霜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花瓣。他拿着石臼,把洗好的花瓣放进去,慢慢捣,捣得细细的,成了菊花泥,香气顺着石臼口冒出来,浓得化不开。
捣好的菊花泥,用细纱布包着,挤出浓绿的菊汁,滤了三遍,一点渣滓都没有,倒进紫铜锅里,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沈微婉拿着银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手腕都酸了也不停,生怕糊了底。熬了约莫半个时辰,汁液渐渐稠了,加入敲碎的老冰糖,还有洋槐蜜,继续搅。
“手酸了吧?我来。”顾昀见她手腕慢了下来,伸手接过银勺。他的手大,握着银勺稳稳的,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力道均匀。沈微婉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很柔和。锅里的膏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香气漫了整个厨房,混着他身上的松烟墨香,暖融融的。
熬到提起银勺,膏体挂在勺边,呈半透明的旗子形,缓缓往下滴,才算成了。墨菊膏是深琥珀色的,透亮得像玛瑙,挖一勺,拉得出细丝,香气沉郁,甜里带苦,最是醇厚。
“比我在家熬的,浓多了。”沈微婉忍不住赞叹,指尖沾了一点凉透的膏,放在舌尖,甜意混着菊的清苦,从舌尖漫开,“果然紫铜锅熬的不一样。”
“锅老,养出来的。”顾昀淡淡道,把膏装进干净的青瓷罐里,装了满满两罐,“一罐给你,一罐家母留着。回头早晚冲温水喝,或者抹在糕上吃,都好。”
“多谢世子。”沈微婉接过罐子,沉甸甸的,暖乎乎的。
中午就在菊亭吃饭。蒸好的螃蟹端上来,红彤彤的,霜后的蟹最是肥美,掀开来,蟹黄满得要溢出来,金黄金黄的,蘸着姜醋,鲜香四溢。烫好的绍兴黄酒,放了姜丝和菊瓣,温温的,驱寒解腻。
两人对坐着,剥蟹饮酒。顾昀剥蟹依旧利落,很快便拆出完整的蟹肉,放在她面前的碟里。沈微婉也习惯了,低声道谢,低头吃着,鲜甜肥美,暖到胃里。
“再过些日子,就该立冬了。”顾昀喝了口酒,淡淡道,“兰圃要搭暖棚,兰花怕冷。院里的梅谷,腊梅腊月里开,到时候煮梅酒,熬梅花粥。”
“梅谷有很多腊梅吗?”沈微婉好奇地问。
“嗯,几十株,都是老梅树,开花的时候,满谷都是香。”顾昀看着她,眸子里映着菊亭的暖光,“到时候,带你去看。”
沈微婉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抿了口酒,酒意上涌,脸颊微微发烫。“好啊。”她轻声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偏西,风又凉了些。沈微婉便起身告辞。顾昀让小厮拎着那罐墨菊膏,又装了一兜霜后的柿饼,说是西山的甜柿,晒的,糯甜,配着菊膏吃正好。走到二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道:“你带的食盒里的东西,我收到了。”
沈微婉愣了愣,才想起那双棉袜,脸颊一下子就热了,连忙道:“粗针粗线的,世子别嫌弃。入秋了,园子里凉,脚上穿暖些。”
“嗯,很暖和。”顾昀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脚上,“你也多穿点,别冻着。”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开了外头的凉风。沈微婉抱着瓷罐,罐壁还带着余温,暖得她掌心都发烫。她掀开一点车帘,回头看,他还站在台阶上,青灰色的身影在霜色里,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点了羊角灯,暖黄的光映着满院的菊影。画春把墨菊膏放在妆台上,笑着道:“姑娘,这膏真香,比咱们上次熬的浓多了。世子还送了柿饼呢,看着就甜。”
沈微婉坐在妆台前,打开瓷罐,一股沉郁的菊香扑面而来。她用银挑挑了一点,抹在指尖,凉丝丝的,甜苦相宜。旁边放着那枚墨玉菊花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从袖中拿出那朵他特意留的墨菊,插在青瓷瓶里,放在妆台边。花瓣上的霜已经化了,却依旧精神。
夜里,她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窗外的风带着秋凉,吹得竹帘轻轻晃。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菊香,是妆台上的花,也是瓷罐里的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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