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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菊展 ...

  •   九月初九的天洗得透亮,蓝得像匹摊开的素罗,风卷着菊香漫过汀兰小筑的檐角,连廊下挂着的干花串都晃出细碎的香。院中的墨菊昨夜全开了,紫黑的花瓣层层舒展,边缘凝着薄薄的晨霜,像敷了层细碎的银粉,风一吹,清苦的香气沉得坠人,漫进窗棂,落在枕畔,连睡梦都染得凉润。

      沈微婉天不亮便闻着香醒了,拥着软衾坐起身,窗纸上映着菊枝的影子,疏疏朗朗的,像幅水墨画。画春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混着皂角的淡香:“姑娘醒了?菊展的东西都备好了,菊花糕装了食盒,墨菊膏灌了青瓷小罐,还有您昨夜做的那两个菊花枕,都用棉纸包好了。今日天凉,穿那件月白色的暗菊罗裙吧,配豆绿色的褙子,清雅,正好应景。”

      “嗯。”沈微婉点点头,任由她替自己披上中衣。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毛孔散开,驱散了晨起的慵倦。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脸颊带着秋日的粉晕,像枝带露的白菊。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远山眉,唇上点了浅豆沙色的口脂,素净却不寡淡。画春替她梳了个饱满的垂鬟分肖髻,别上两支素银的菊花小簪,又挑了朵开得正好的墨菊簪在鬓边,紫黑的花瓣衬得肤色莹白,香气清冽,萦绕耳畔。

      换了衣裳,月白色的罗裙上绣着细碎的墨菊纹,针脚细密,走动时便在裙摆上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花。外罩一件豆绿色的软缎褙子,领口滚着银边,干净又雅致。她对着穿衣镜左右看了看,长短合身,颜色素净又不失体面,正好赴菊展。

      食盒是朱红的,里面垫着棉纸,一层摆菊花糕,一层摆墨菊膏,最上面放着两个锦布包的菊花枕,小小的,方方正正,是她照着《东篱秋谱》里的法子,用晒干的白菊花和决明子填的,软乎乎的,枕着明目清脑,做了两个,一个给长公主,一个给顾昀,算是答谢他送书的心意。

      坐马车往长公主府去,风从车帘缝钻进来,带着秋日的干爽,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街上的行人都提着菊花篮,或是捧着糕团,三三两两往城外的菊园去,说说笑笑的,满是重阳的热闹气。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路边的摊子上摆着各色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种在粗陶盆里,十文钱一盆,平民百姓也买回去插瓶应节,烟火气十足。

      到了长公主府,西圃的菊展已经开了。远远便闻见铺天盖地的菊香,浓得化不开。沿着石径走进去,两边摆满了盆栽的菊花,搭着层层花架,高的矮的,黄的赛金,白的像雪,紫的如墨,绿的似玉,还有些珍稀品种,花瓣细得像发丝,层层叠叠的,像少女的裙摆。最里面搭着一座菊山,用千百朵黄菊堆成,顶上立着只仙鹤,也是用白菊扎的,活灵活现,引得众人围着赞叹。

      彩棚就搭在菊山旁,挂着羊角灯,白天没点,却也看着精致。长公主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团花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的菊花钗,正拉着几位诰命夫人说话,见了沈微婉,连忙笑着招手:“微婉可来了!我正说要找你呢,快看看这菊山扎得好不好?就等你酿的墨菊膏来配茶了。”

      “给长公主请安。”沈微婉敛衽行礼,让画春呈上食盒,“做了点菊花糕和墨菊膏,还有个菊花枕,照着谱里的法子做的,枕着明目,长公主别嫌弃。”

      “你这孩子,总这么有心。”长公主笑着让嬷嬷接了,拉着她的手往菊园里走,“走,带你看看昀儿弄的那些珍品菊,好多都是外头见不着的品种。”

      刚走到墨菊畦边,便看见顾昀站在花架旁,身着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手里拿着个青瓷酒盏,正跟老花农说话。他今日看着清俊挺拔,衣摆上沾了点细碎的菊瓣,却一点都不凌乱,反倒添了几分闲适。听见动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嘴角极淡地扬了扬:“来了。”

      “世子安。”沈微婉福身,鬓边的墨菊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走吧,去看看酒,该开坛了。”顾昀转身往小酒坊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等她跟上。

      酒坊里摆着一排陶坛,都是前几日一起酿的。顾昀走到最中间那坛前,拿起小铜锤,轻轻敲掉坛口的封泥。泥块一落,一股醇厚的菊香混着酒香便涌了出来,不是浮在表面的香,是沉在坛底、酿透了的香,顺着坛口往上冒,很快便漫了整个酒坊,连窗户外的菊香都压下去了几分。

      “好香!”沈微婉忍不住轻声赞叹,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菊香酒气,暖融融的。

      顾昀拿起竹制的酒提,伸进坛里,舀了满满一提,斟在白瓷酒盏里。酒液是透亮的淡黄色,浮着两瓣金黄的菊瓣,微微晃着,漾起细碎的涟漪。他递过来,指尖修长,指节分明,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像沾了酒的凉意。“说好的,开坛第一杯给你。”

      沈微婉接过酒盏,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微微发烫。她低头抿了一口,酒液清甜醇厚,带着菊花的清苦,还有一丝蜜意,咽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余味里全是菊香,比去年的那坛,更醇更厚。“真好喝,比去年的还醇厚。”

      “按着谱里的古法,加了点枣花蜜,慢酿了七日。”顾昀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鬓边的墨菊上,“你簪这朵墨菊,配这酒,正好。”

      沈微婉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又抿了一口酒,酒意上涌,脸颊更红了。

      两人出了酒坊,沿着菊畦慢慢逛。顾昀走在外侧,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流,时不时给她讲菊花的品种。这瓣细如丝的是“金线垂珠”,黄瓣带金纹;那花白得像雪的是“玉狮子”,重瓣千层;最边上这株紫得发黑的是“墨麒麟”,是菊中极品,香气最沉。他说得细致,从品种来历到养植法子,都讲得清清楚楚,和之前讲兰的时候一样,耐心又专业。

      走到最里面的墙角,有一株老菊树,比人还高,开满了白菊,层层叠叠的,像堆了一树的雪,看着有些年头了。“这是祖母当年嫁过来时,陪嫁的菊苗,叫‘玉叠雪’,算来快四十年了。”顾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菊树上,软了几分,“小时候我总爬树摘花,祖母也不骂,就坐在石凳上看着我笑,说等我长大了,也给她酿菊酒。”

      沈微婉看着他,他侧对着光,侧脸轮廓柔和,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是提起旧事才有的温柔。她心里软了软,轻声道:“祖母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很温柔。”顾昀转过头,目光对上她的,风卷着白菊花瓣飘过来,落在她的发间,雪白雪白的。他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摘下那片花瓣。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她的皮肤,只带起一点细碎的风,却让沈微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

      “沾了花瓣。”他把花瓣扔进风里,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往前走,“前面有菊亭,蟹宴快开了。”

      沈微婉愣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发顶还留着他指尖拂过的触感,轻轻的,像羽毛扫过心尖,痒丝丝的,又甜滋滋的。她连忙跟上去,脚步都有点乱了。

      菊亭建在荷塘边,如今荷残了,只剩枯荷听雨,却别有种清寂的韵味。亭子里摆了几桌蟹宴,红彤彤的大闸蟹堆得像小山,旁边摆着姜醋、菊酒,还有各色菊香点心。女眷们都围着坐,说说笑笑的,剥蟹饮酒,很是热闹。

      沈明玥也在,穿了一身橘红色的撒花裙,正拿着蟹脚说笑,见了她,撇撇嘴,却也没说什么。

      众人坐定,便有人提议行菊花令,说一句带“菊”的诗句,说不上来的罚酒一杯。众人都叫好,依次说来。有说“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有说“菊残犹有傲霜枝”的,轮了一圈,到沈微婉,她微微沉吟,轻声道:“秋丛绕舍似陶家。”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低沉的声音,接了下一句:“遍绕篱边日渐斜。”

      是顾昀,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侧的空位上,手里端着酒盏,目光落在她脸上,亮得很。两人对视一眼,都弯了弯嘴角,像有什么小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众人都笑着叫好,说接得正好,天生一对似的。沈微婉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剥手里的蟹。刚剥开,面前的小碟里便多了一团金黄的蟹肉,是顾昀剥的,指尖还沾了点蟹黄,却放得稳当。“吃吧,你剥得慢。”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微婉心跳得快,小声道了句“多谢世子”,低头吃着蟹肉,鲜甜肥美,混着菊酒的香。

      宴到半酣,她拿出另一个菊花枕,递给顾昀,声音放得轻:“世子,这是照着谱里法子做的菊花枕,填了干白菊和决明子,入秋枕着明目。不值钱的东西,世子要是不嫌弃,便收下。”

      顾昀接过,指尖碰到她的,软乎乎的锦布,带着她的体温。他掂了掂,分量不重,却像揣了满枕的菊香。“有心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我很喜欢。”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管事的带着小厮们点羊角灯,一盏盏沿着菊畦挂起来,暖黄的光映着各色菊花,朦朦胧胧的,花瓣边缘都晕着柔光,比白天里多了几分柔媚。风一吹,灯影晃啊晃的,菊影也跟着晃,像活过来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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