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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蟹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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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点了羊角灯,暖黄的光晃啊晃的。沈微婉坐在灯下,把那本《东篱秋谱》摊开在桌上,小心翼翼翻了几页。字是工整的小楷,旁边配着手绘的菊花图,黄的白的紫的,笔法细腻,像真的长在纸上似的。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枚干枯的白菊花瓣,已经褪成浅褐色,想来是前一个藏书人夹的书签。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干花瓣,薄薄的,脆脆的,像一片凝固的时光。忽然就想起白日里碰到的指尖,微凉的,带着墨香,一碰即分,却烫得她心尖到现在还发颤。
“姑娘,世子送的栗子可甜了!” 画春端了碗栗子粥进来,笑着道,“剥了几个放粥里了,您尝尝。”
沈微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栗子粉糯香甜,混着米香,暖融融地滑下去,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她看着桌上的旧书,看着那片干菊花瓣,嘴角忍不住微微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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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晨霜薄得像姑娘们敷的珍珠粉,匀匀覆在汀兰小筑的青瓦上、菊瓣尖,太阳一升便融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瓦当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圈。菊圃里的墨菊打了半开的花苞,紫黑的花瓣层层裹着,露着一点深黄的花蕊,风一吹,清苦的香气混着晨露的腥甜,漫得满院都是。
沈微婉天不亮便蹲在菊畦边,指尖裹着细布,轻轻捏过枝头的花苞。专挑初绽两三瓣的,香气最浓,熬膏也最出味。指甲抵住花蒂,轻轻一折,花苞便落在掌心,沉甸甸的,带着晨霜的凉意。竹篮里很快堆了小半篮,紫黑的花苞挨在一起,像攒了一篮细碎的墨玉。画春端着铜盆过来,蹲在一旁帮忙剥花萼:“姑娘,这墨菊开得正好,熬出来的膏肯定浓。前儿个世子让人送的那筐阳澄湖蟹,还在井里镇着呢,中午蒸了吃?配着您熬的墨菊膏,正好解腻。”
“嗯,蒸两个母的,膏熬好了配着吃。” 沈微婉点点头,指尖沾了点菊瓣的汁液,微微发黏,带着清苦的凉意。她按着《东篱秋谱》里的古法做墨菊膏,说是润肺去燥,入秋吃最好,还特意加了几勺洋槐蜜,比纯冰糖的润。
小厨房的砂锅坐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蒸出的菊汁滤了三遍,一点渣滓都没有,深琥珀色的汁液倒进砂锅,加敲碎的老冰糖,小火慢熬。她守在灶边,手里拿着银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手腕都酸了也不停,生怕糊了底,坏了整锅的香气。气泡从锅底慢悠悠浮上来,又在表面破开,带着菊的清苦香。熬了快一个时辰,汁液越来越稠,颜色深成了透亮的玛瑙色,提起银勺,汁液挂在勺边,呈半透明的旗子形,缓缓往下滴,才算成了。
凉透的墨菊膏盛在青瓷罐里,像冻住的墨玉,挖一勺放在舌尖,甜意慢慢化开,混着菊的清苦,还有洋槐蜜的润,咽下去,连肺腑都觉得清爽。她装了两小罐,一罐给长公主,一罐给顾昀,多谢他送书的心意。又蒸了两笼菊花糕,用黄菊捣的泥和面,蒸出来金黄松软,面上嵌半片菊瓣,像真的落在糕上似的。
正收拾食盒呢,王妈妈打发人来,说长公主府来人了,说菊展定在初九,世子让问姑娘,今日要是有空,过府里一起酿菊酒,按谱里的古法酿,到时候菊展开坛正好喝。
沈微婉心里一动,连忙应了,换了身暗紫色的细布襦裙,料子耐脏,袖口挽起来也方便。头上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用蓝布帕子包了发尾,免得落进花瓣里。拎上食盒,带着画春便出门了。
到了长公主府,管事的直接引着往西圃的小酒坊去。酒坊临着菊园,一推开院门,便是满目的菊花,黄的赛金,白的像雪,还有几株绿菊,嫩得像翡翠,风一吹,花浪翻滚,香气铺天盖地漫过来,混着酒曲的甜香,暖融融的。顾昀就站在菊园边的竹架旁,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褐便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手上沾了点细碎的菊花瓣,正低头往竹篮里挑拣花瓣,身边堆着好几筐刚摘的鲜菊,都是刚开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今日看着格外家常,没有锦袍玉带,没有世家公子的端方,倒像个守着菊园的酿酒师,干净,踏实,又带着点书卷气。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她,嘴角极淡地扬了扬:“来了?我正说没人帮忙挑花瓣呢。要完整的,花瓣没伤的,酿出来酒才清。”
“世子还会酿酒?” 沈微婉走过去,放下食盒,挽起袖口,拿起一朵菊花,轻轻掐掉花萼。
“照着谱里瞎试。” 顾昀淡淡道,指尖捏起一朵白菊,花瓣莹白,“头一回酿古法菊酒,不知成不成。家母说你手细,挑花瓣肯定比下人强。”
两人便并排站在竹架旁,挑拣菊花瓣。阳光穿过菊枝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两人手上,落在金黄、雪白的花瓣上。沈微婉挑得仔细,每一片都要完整,虫咬的、碰伤的都扔到一边。顾昀手快,却也仔细,指尖修长,捏着花瓣轻轻一转,花萼便掉了,动作熟练得很。
“世子常做这些?” 她忍不住问,总觉得他这样的人,该是读书写字、处理公务,不该沾这些粗活。
“小时候看祖母做。” 顾昀手上没停,声音放轻了些,“她最爱菊,每年菊开了,都酿菊酒,熬菊膏。那本《东篱秋谱》,就是她陪着祖父一笔一笔抄的。书里夹的那片干菊,是他们新婚那年,一起种的第一株菊开的花。”
沈微婉指尖顿了顿,一片白菊花瓣轻轻飘落在竹篮里。她想起那片褪成浅褐色的干花瓣,夹在泛黄的书页里,薄薄的,脆脆的,原来藏着这样的旧事。她心里软了软,轻声道:“原来是这样。我说看着那瓣花,像藏了好久的心意似的。”
顾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风卷着菊香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沾了片金黄的菊瓣,像别了朵小花。他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摘下那片花瓣。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她的皮肤,只带起一点细碎的风,却让沈微婉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
“沾了花瓣。” 他把那片菊瓣扔进竹篮,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挑花瓣。
“哦…… 多谢世子。” 她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捏着菊花瓣,都有点用力了。
挑完花瓣,用清水淘洗干净,摊在竹筛上沥干水分,便开始拌酒曲。磨细的酒曲粉均匀撒在花瓣上,加一点凉白开,轻轻拌匀,不能揉碎了花瓣,不然酒就浑了。沈微婉手劲小,拌得慢,却匀,每片花瓣都沾了薄薄一层酒曲粉。顾昀在一旁装坛,洗净的陶坛摆了一排,他把拌好的花瓣装进去,层层压实,中间掏个小洞,方便出酒。
装到最后一坛,封泥的时候,沈微婉手上没劲,泥封压不平,边缘翘着,容易漏气。顾昀见了,走过来,伸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的手往下压。他的手掌很大,裹着她的手,掌心带着点泥土的微凉,还有菊瓣的甜香,力道沉稳,一下便把泥封压得平整严实。
沈微婉整个人都僵了,手被他包在掌心,温热的,又带着点凉,触感清晰得不像话。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还有指节的轮廓。心脏跳得咚咚响,像要撞出胸口,连耳朵尖都烧得慌。
“好了,这样不漏气。” 顾昀松开手,退开半步,像是没察觉她的僵硬,拍了拍手上的泥,“放阴凉处酿着,初九菊展正好开坛。”
“嗯…… 嗯。” 她连忙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厉害。
中午便在菊园的凉亭里吃饭。蒸好的螃蟹端上来,红彤彤的,掀开来,蟹黄满得要溢出来,蘸着姜醋,鲜香肥美。烫好的菊花酒倒在白瓷杯里,淡黄的酒液,浮着两片菊瓣,喝一口,清甜带着菊香,还有点淡淡的酒味,不烈,很顺口。
“这是去年酿的,今年的得等初九。” 顾昀剥着蟹,指尖沾了点蟹黄,却一点都不脏,“你尝尝,要是觉得甜,今年酿的时候少放点糖。”
沈微婉抿了一口,酒液清甜,带着菊的清苦,温度刚好,暖到胃里。“挺好的,甜淡刚好。” 她点点头,也学着剥蟹,却剥得不利索,蟹黄沾了指尖。
顾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蟹,指尖翻飞,很快便拆出完整的蟹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金黄的一团,看着就鲜。“吃吧,剥蟹费手。”
沈微婉愣了愣,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剥自己的了,侧脸轮廓在菊香里柔和得很。她心里一暖,低声道:“多谢世子。”
蟹肉鲜甜,配着菊酒,吃得人浑身暖融融的。风吹过菊园,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边,像铺了层花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菊展的布置,说夜里赏菊要挂羊角灯,暖光映着墨菊最好看;说那本《东篱秋谱》里还有菊花枕的做法,入秋枕着明目。
眼看日头偏西,沈微婉便起身告辞。顾昀让小厮拎了一小坛去年的菊酒给她,又装了一筐刚摘的鲜菊,“回去熬膏或者泡茶都好。初九我让人去接你,早点来,开坛第一杯给你尝。”
“好。” 她点点头,抱着酒坛,心里沉甸甸的,又暖乎乎的。
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点了羊角灯,暖黄的光映着菊圃的花苞,朦朦胧胧的。画春把酒坛放在桌上,笑着道:“姑娘,世子对您可真好,剥蟹都帮您剥。奴婢看着都觉得,世子跟您说话,跟旁人都不一样。”
“别胡说。”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弯着。她走到妆台前,翻开那本《东篱秋谱》,找到夹着干菊瓣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干枯的花瓣。原来每一片花,都藏着一段旧事。那她和他之间的这些细碎时光,会不会也像这片菊瓣一样,被时光慢慢晾干,藏在书页里,很多年后翻起来,还能闻见当日的菊香。
她把今日带回来的鲜菊,挑了一朵最完整的白菊,轻轻夹在书的下一页。合上书本,像合上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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