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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菊香 ...

  •   处暑一过,夜里的风便浸了凉意,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连院里的兰香都沉了些,不再像伏天里浮得轻飘飘的。沈微婉天不亮便起来收拾书箱,趁着日头不毒,晒一晒伏天里闷了许久的书卷,免得生了霉斑,蛀了虫眼。

      廊下铺着长长的竹席,一摞摞书摆开,有泛黄的旧花谱、半旧的绣谱,还有几本手抄的诗集,都是她攒了好些年的家当。她搬了个小竹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细软的羊毛刷,一页页轻轻掸去浮尘,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纸页。阳光慢慢爬过檐角,落在纸页上,墨字便浸了暖光,连纸香都晒得蓬松起来,混着兰草的清润,漫得满院都是。

      翻到那本手抄的《东篱品汇》时,她指尖顿了顿。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红的黑的,都是平日养菊养兰时随手记的心得,有的是试错的教训,有的是偶然摸出的窍门,歪歪扭扭挤在缝隙里,像藏了满页的小秘密。她想起顾昀手里那本孤本《兰史补遗》,还有他说起兰花时认真的眉眼,心里便动了动 —— 这些日子养建兰、治蚜虫的细碎心得,抄一份送过去请教,也算是答谢之前的几番指点。

      主意打定,她晒完书便回了屋。铺开素白的竹纸,磨了浓墨,选了最细的小楷笔,工工整整抄起来。从建兰的配土比例,到蚜虫的烟叶治法,再到金丝马尾的遮阴时辰,一条条写得清楚,连自己试过的小偏方都注在旁边。抄了小半本,封面上题了《养兰小记》四个字,又从妆奁里翻出自己刻的小方印,沾了朱砂,在角落盖了个小小的兰草纹。印章刻得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却也别致,像她这个人,素净里藏着点自己的小心思。

      抄完书,她又去小厨房做茯苓糕。白茯苓提前泡了一夜,磨成细粉,兑了三倍的糯米粉,加一点蜂蜜和桂花碎,上锅蒸得糯糯的,出锅后切成长方块,晾得微凉,咬一口清甜软糯,带着茯苓的清苦,最是入秋祛湿的吃食。她装了满满一食盒,垫了棉纸防颠,又把抄好的札记用油纸包好,放在食盒上层,怕路上折了角。

      换了身浅褐色的暗纹罗裙,料子是刚找出来的秋罗,厚实却不重,领口绣了一圈细白的菊纹,针脚细密,应了即将到来的菊序。头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别了支素银的小菊簪,鬓边插了朵刚开的建兰,香气清润,走到哪儿都带着点淡淡的香。

      坐马车往长公主府去,风从车帘缝钻进来,已经没了伏天的溽热,带着点秋日的干爽。街边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在青石板上。挑着担子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刚出摊,香气飘得老远,混着刚出炉的热气,勾得人肚子都暖起来。

      到了府里,管事的笑着迎上来:“二姑娘来得正好,公主在佛堂礼佛呢,得会儿才完。世子在西院晒书呢,今年雨水多,书都潮了,正忙着呢。姑娘要不先过去坐坐?”

      沈微婉点点头,便跟着管事往西院走。西院是府里最清净的小院,种着三棵老梧桐树,树荫浓得像撑开的绿伞,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满地。院里摊着长长的竹席,上面摆满了书卷,有黄封的线装书,有函套的旧刻本,还有些摊开的画册,一页页迎着风,哗哗轻响。

      顾昀就站在书堆中间,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细布便袍,没系腰带,松松垮垮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修长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棕毛刷,正低头掸书封上的尘。发梢沾了点细碎的纸屑,额角沁着点薄汗,看着很家常,没有平日的郑重贵气,反倒像个埋头守着满院书的老书生。

      “世子安。” 沈微婉在院门口敛衽行礼,声音放得轻,怕扰了满院的书香。

      顾昀抬头,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刷子,抬手示意:“进来吧。今日晒书,乱得很。”

      她走进去,踩着书间的空隙,小心不踩到书页。“趁着天凉,院里晒了书,整理了点养兰的心得,写得粗浅,想送过来请世子指点指点。做了点茯苓糕,入秋了祛湿,世子尝尝合不合口味。”

      顾昀接过油纸包着的札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慢慢翻开。他看得仔细,指尖顺着字行轻轻划过,偶尔点点头,翻到写治蚜虫的那页时,嘴角极淡地扬了扬:“烟叶兑石灰,你试过了?比例捏得正好,多一分烧叶,少一分杀不死虫卵。我原先第一次试,石灰放多了,烧黄了半株建兰。”

      沈微婉没想到他也有失手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也是,头一回兑多了,叶尖都焦了,心疼了好几日。后来慢慢试,才摸出这个比例。”

      “能自己摸出来,很不容易。” 顾昀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从梧桐叶缝漏下来,落在她鬓边的建兰上,花瓣莹白,像撒了层碎光。他顿了顿,合上札记,“写得很好,比我府里老花农记的还细。你心细,适合养兰。”

      被他直白地夸,沈微婉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世子过奖了,都是瞎琢磨的。”

      “不是瞎琢磨。” 顾昀站起身,示意兰圃的方向,“走,去看看雪月兰,抽新叶了。”

      两人沿着小径往兰圃走,秋日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是院角的几棵金桂开了,细碎的黄花藏在绿叶里,香气甜得发糯。花畦里的四株砧木都抽出了两片小圆叶,嫩绿嫩绿的,像小小的铜钱,叶片厚实,带着细细的绒毛,看着精神得很。

      沈微婉蹲下身,凑近了看,不敢碰,怕碰坏了嫩叶片。“长得真好,看着就活稳了。”

      “嗯,活稳了。” 顾昀也蹲下身,和她隔着半尺的距离,声音放得轻,“答应了第一个给你看,总不能食言。等开春抽了花箭,能不能开出‘雪月’那样的花,就有数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秋日的暖意,混着泥土的腥甜和兰草的清香气,吹过她的耳畔。沈微婉心跳微微快了些,盯着那两片嫩绿的小叶子,轻轻 “嗯” 了一声。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掀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他的衣袖,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像蝴蝶翅膀轻轻一碰。

      回到西院时,风忽然大了一阵,吹得摊在竹席上的书页哗哗作响,像谁在飞快地翻书。沈微婉手里的札记没拿稳,最上面一页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往书堆那边飘,眼看就要落在地上沾了灰。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指尖在空中碰到一起。

      顾昀的指尖带着书页的凉意,还有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指节分明,蹭过她的指腹,像一片薄凉的花瓣轻轻擦过。沈微婉像烫着似的猛地缩回手,脸颊一下子就热了,连耳尖都烧得慌。顾昀也顿了顿,指尖微滞,随即捡起那页纸,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递还给她。两人的指尖又碰了一下,他的手微凉,她的手发烫,一碰即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谢世子。” 沈微婉接过纸,连忙折好,塞进袖袋里,心脏跳得咚咚响,像要撞出胸口。

      顾昀没说话,转身走到书箱边,弯腰翻了翻,拿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递过来。书封皮是藏青色的,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隶书写着《东篱秋谱》四个字,字迹古朴沉厚,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旧物。“这本是前朝人手抄的菊谱,里面有不少养菊的古法,还有菊酒的酿法。你爱养花,拿去看。过些日子府里办菊展,就在西圃,到时候你也来,咱们按谱里的法子,酿菊酒,蒸菊花糕,就着蟹宴赏菊。”

      沈微婉愣了愣,连忙摆手:“这么珍贵的书,我…… 我哪能收。世子留着吧,我要是想看,来府里看便是了。”

      “没事,我看过好几遍了。” 顾昀把书放在她手里,书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纸墨香,“你仔细些,别弄坏了便是。”

      他都这么说了,沈微婉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抱着书,低声道谢:“多谢世子,我看完便送回来。”

      两人便坐在石凳上说话,聊秋日的菊事,聊旧书里的趣闻。顾昀说这本菊谱里记载了一种 “墨菊膏”,用墨菊花瓣加冰糖熬的,润肺止咳,秋日里吃最好。沈微婉便说回去试试做,做好了送过来给他尝。风一阵阵吹,书页轻轻响,梧桐叶偶尔飘下来,落在书堆上,黄黄的一片,像一枚小小的书签。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过来请,说公主礼完佛了,在暖阁等着呢。两人便起身,往正院走。顾昀走在外侧,替她挡着些风,手里的棕刷偶尔转一下,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她的步子合上。

      到了暖阁,长公主正坐在罗汉床上剥栗子,见了她,笑着招手:“微婉可来了,我正说要打发人找你去呢。过几日菊展,你可得来帮忙,府里厨子做的菊花糕总不对味,还是你做的清润。”

      “臣女记下了,到时候提前来给长公主打下手。” 沈微婉笑着应下。

      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针线家常,眼看日头偏西,沈微婉便起身告辞。顾昀送她到二门口,从袖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过来,还带着点余温:“府里刚炒的桂花糖栗,入秋了吃,甜香。”

      沈微婉接过,纸包暖暖的,隔着牛皮纸都能闻到栗子的甜香混着桂花香。“多谢世子,总让世子破费。”

      “小事。” 顾昀站在台阶上,秋日的夕阳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暖金,“书慢慢看,不急。菊展前,我让人去接你。”

      “嗯。” 她点点头,福了福身,转身往马车走。走到车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把棕刷,身影嵌在夕阳里,像一幅旧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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