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39、第 39 章 盼

　　晨光驱不散溽热，却裹着点女儿家的软喜气，漫进汀兰小筑的窗棂。小厨房的竹篦上早摆满了巧果坯子，金黄小巧，像一朵朵攒起来的小花，甜面混着桂花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连廊下的兰草叶上，都沾了点细碎的甜香。

　　沈微婉挽着袖口，站在案板前压最后一模巧果。头罗白面和了鸡蛋、白糖，兑了头天滤的桂花汁，揉得光滑筋道，醒足了时辰，按进梨花木模里轻轻一磕，倒扣出来便是一朵轮廓齐整的小莲花，花瓣纹路细得像发丝。旁边摆着兰草、如意、莲蓬纹样的模子，都是她前几日找后街老木匠刻的，比市卖的小巧一半，做出来精致得很。

　　“姑娘，这篮炸好的放食盒里吗？” 画春端着一笸箩刚出锅的巧果，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垫了两层吸油纸，路上不打紧。奴婢数了，莲花兰草各二十个，如意莲蓬各十五个，够宴上分的了。”

　　“嗯，装底下一层，上面摆绣品。” 沈微婉拍了拍手上的薄面，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铺着素白绫帕，摆着七根最细的苏绣针，针孔细得像针尖，还有一缕七色丝线，红橙黄绿青蓝紫，捻得顺顺的。乞巧节穿七孔针，穿得最快的便是得巧最多，这是京里传了多少年的习俗。她还绣了半幅鹊桥小景，只勾了银线的轮廓，想着到宴上和众人一起绣，应个景。

　　收拾妥当，回屋换衣裳。今日应景，选了身水蓝色的暗花纱裙，料子是极薄的杭纱，风一吹便透着凉气，裙门处用银线绣了细碎的鹊桥纹，隐在纱里，走动时才隐隐约约闪着光，不扎眼却处处是心思。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生纱褙子，袖口滚着极细的蓝边，清爽得像刚沾了露水的牵牛。头发松松挽了个双丫髻，只别了两支银质的小星簪，鬓边斜斜插了朵素馨花，香气清淡，混着身上的皂香，走到哪儿都带着点软乎乎的甜气。

　　坐马车往长公主府去，车帘外的热闹声一阵阵飘进来。今日的京城格外鲜活，街上大半是赴宴的姑娘小姐，穿着各色纱裙，手里拎着描金食盒，鬓边插着时令花，三三两两地笑着走，说话声娇软，像黄莺似的。街边的针线摊子摆了半条街，各色绒线、花针、绣绷堆得满满当当，还有卖巧果的小贩挎着篮子吆喝，“脆甜的巧果嘞 ——”，声音脆生生的，混着蝉鸣，满是夏日的热闹气。

　　到了府里，管事的笑着迎上来，引着往荷塘边走：“二姑娘可来了，公主正念叨呢。巧果宴就设在荷边草地上，搭了彩棚，姑娘们都到了，正比巧果呢。”

　　沿着石径走过去，远远便看见草地上搭着天蓝色的彩棚，檐下挂着各式小巧花灯，莲花形、兰草形、月牙形，纸糊的，还没点，却已经好看得很。棚下铺着席子，摆着矮几，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手里都拿着巧果，叽叽喳喳地比花样、比口感，满是女儿家的娇软笑声。沈明玥穿了一身粉色的撒花罗裙，头上簪着赤金的花钗，正举着自己做的凤凰巧果给旁人看，下巴抬得高高的，得意得很。

　　沈微婉找了个靠边的矮几，把食盒放下，刚要转身找长公主请安，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跟着是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夏日的暖意：“沈二姑娘。”

　　她回头，顾昀站在几步外的柳树下，身着月白色的暗纹锦袍，没系玉带，腰间松松系着墨色丝绦，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书页卷着角，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今日看着比往日闲散些，发梢有点乱，风一吹便轻轻飘，少了几分郑重，多了几分少年气。

　　“世子安。” 她敛衽行礼，手里的针线筐晃了晃，最边上的几根绣针滑出来，眼看就要掉在草地上。

　　顾昀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筐沿，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微凉的，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玉。他很快收回手，目光落在筐里的巧果模子上，嘴角极淡地扬了扬：“做得还挺全。家母前儿还说，今年的巧果宴，就等你做的兰草花样。”

　　“不过是照着样子刻的，怕是入不了眼。” 沈微婉小声道，脸颊有点发热，连忙把针线筐往身边挪了挪。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 顾昀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兰圃的方向，“西圃那几株嫁接的雪月兰砧木，抽新芽了。看着像是活了。要不要去看看？”

　　沈微婉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真的？那去看看。”

　　两人便避开热闹的人群，沿着小径往兰圃走。越往里走越安静，遮阴棚滤下细碎的日光，落在泥土上，落在兰叶上，也落在新抽的芽尖上。四株砧木整整齐齐地种在花畦里，褐色的枝条上，都顶着一点嫩绿的芽尖，裹着细细的绒毛，娇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化。

　　顾昀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株的芽尖，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似的。“这两株是白墨兰砧木，那两株是建兰的。芽都挺壮，应该是活了。不过能不能开出‘雪月’那样的花，还得等抽了叶、育了蕾才知道。”

　　沈微婉也蹲下身，凑近了看。芽尖嫩得发绿，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生怕吹口气都能吹掉了。“看着就精神。世子花了这么多心思，肯定能成的。”

　　“也不全是为了我。” 顾昀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日光透过兰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鬓边的素馨花上，花瓣莹白，像落了层霜。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答应了第一个给你看，总不能食言。”

　　沈微婉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盯着那点嫩绿的芽尖，耳朵尖都热了，像被日头晒着似的。风卷着兰香吹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裹着溽热的空气，扑在脸上，麻酥酥的。两人蹲在花畦边，都没说话，只有风吹兰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还是顾昀先开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走吧，一会儿该穿针乞巧了。家母等着你拿头彩呢。”

　　沈微婉也跟着站起身，腿有点麻，晃了晃，顾昀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很轻，只碰了一下衣袖便松开。她连忙道谢，低着头往前走，心跳得有点快，连脸颊都烫烫的。

　　回到彩棚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了淡淡的粉橘色。丫鬟们正点花灯，一盏盏莲花灯、兰草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荷塘里，晃啊晃的，像揉碎了满塘的星光。长公主坐在主位，见了她，笑着招手：“微婉快过来，就等你了。咱们这就穿七孔针，谁先穿完七根，便是今年得巧最多的，我有彩头。”

　　众人都围着坐成一圈，每人面前摆着七根细绣针，一根七色丝线。沈微婉坐得端正，把线捻得尖尖的，捏着针，眼疾手快，第一根、第二根…… 针孔细得像针尖，她却穿得稳，手一点都不抖。周围的姑娘们有的穿到第三根便线毛了，急得皱眉头；有的眯着眼睛，凑得离针极近。沈微婉指尖翻飞，没一会儿便穿完了六根，最后一根针孔有点偏，她微微顿了顿，指尖一转，线便顺顺当当地穿了过去。

　　“我好了。” 她轻声道，把七根穿好的针摆在帕子上，整整齐齐的。

　　众人都凑过来看，七根针根根线都穿得端正，没有一点线毛。长公主笑着拍手：“好！果然是微婉手最巧！” 说着便让嬷嬷拿彩头，是一支赤金的七孔针，针身刻着细碎的缠枝莲，精致得很。

　　沈微婉接过金针，道谢的时候，不经意抬眼，撞见彩棚外柳树下的目光。顾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带素白扇套的扇子，正看着这边，见她望过来，嘴角极淡地扬了扬，像是赞许，又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连忙低下头，攥着手里的金针，指节都微微发烫。

　　接下来是丢巧针，每人拿一根针，轻轻丢进盛了清水的白瓷碗里，看针浮在水面的影子，像什么便是得了什么巧。姑娘们挨个丢，有的影子像剪刀，便说得了剪裁巧；有的像花朵，便说得了绣花巧，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轮到沈微婉，她捏着针，轻轻放在水面上。针稳稳地浮着，水面微微晃动，针影影绰绰的，细细长长，旁边还带着点细碎的纹路，像一朵舒展的兰草。

　　“呀，像兰花！” 旁边的小姐叫出声，“微婉你这是得了花巧啊，以后养花绣花都更巧！”

　　众人都凑过来看，连连称奇。沈微婉笑着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很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热气拂过耳尖，麻酥酥的：“像兰。”

　　是顾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沈微婉浑身一僵，手里的碗晃了晃，水面荡起涟漪，针影晃啊晃的，更像一朵随风晃的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他便已经走开了，月白色的衣摆扫过草地，很快便走到了另一边，和几位公子说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沈微婉站在原地，耳边还留着他的声音，手里的白瓷碗温温的，烫得她指尖都发颤。

　　宴到入夜，天上的星子一颗颗亮起来，银河横亘在墨色的天幕上，织女星亮得像一颗碎钻。众人都到荷塘边拜织女星，案上摆着各色巧果、针线，大家都默默许愿，求巧手，求良缘。沈微婉也盈盈下拜，心里默念着，盼院里的兰花都开好，盼身边的人都平安，盼…… 盼雪月兰开的时候，能和他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