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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扇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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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黏得像化不开的糖稀,辰时刚过便烤得廊下的竹帘发烫,汀兰小筑的冰盆换得勤,化出来的水都带着温气。院中的几盆建兰经了虫灾,反倒像劫后重生似的,新抽的叶片翠绿发亮,比从前更精神,风一吹便轻轻晃,清润的香气漫开来,混着廊下艾草绳的苦香,倒也解了几分暑气。
沈微婉天不亮便起来做绿豆百合凉糕。绿豆提前泡了一夜,去皮,和泡软的百合一起磨成细沙,滤了渣,加一点点冰糖,上锅蒸得糯糯的,盛在白瓷盘里镇在冰盆里,吃的时候切成长条,淋上一点糖桂花,清清凉凉的,入口即化,最解伏天的燥热。她做得仔细,绿豆皮都挑得干干净净,一点渣滓都不留,蒸出来的糕细腻得像凝脂。
画春蹲在旁边摆食盒,垫了冰垫,怕路上化了。“姑娘,咱们真要把扇套带去啊?” 她小声问,眼神瞟向妆台上放着的素白扇套,“世子什么好东西没有,哪看得上咱们做的这个。”
沈微婉指尖轻轻拂过扇套边缘的滚边,针脚细密,摸上去软乎乎的。心里也有点打鼓,怕太唐突,怕他不收,又觉得总得谢了人家的人情。前儿治虫的法子,亏了他指点,不然那几盆名兰指不定成什么样。“就是点心意,不值钱的东西,谢他上次帮着治虫。他要是不收,便罢了。” 她嘴上说得淡,指尖却把扇套轻轻折了折,小心翼翼放进食盒的夹层里,压在凉糕的棉纸旁边,生怕蹭皱了。
收拾妥当,换了身月白色的苎麻襦裙,料子透气,洗得软乎乎的,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绿线,像刚抽的草芽,清爽不扎眼。头发松松挽了个低髻,只别了支素银的小簪,鬓边插了朵小小的白茉莉,香气清淡,不仔细闻不到,正好压一压暑气。
坐马车往长公主府去,车帘都晒得发烫,掀一点缝,热风便扑进来,裹着街上的蝉鸣,聒噪得很。沈微婉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食盒的木边,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
到了府里,管事的说长公主在西水榭纳凉,世子陪着呢,说今日风凉,公主病后头一回出来坐。沈微婉点点头,跟着管事往荷塘走。越走近越凉快,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香和水汽,扑在脸上,瞬间消了大半暑气。远远便看见水榭上,长公主斜倚在软垫上,身着藕荷色的纱袍,手里捏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顾昀坐在侧边的石凳上,身着石青色的薄纱袍,腰间松松系着墨色丝绦,手里拿着一把紫竹骨的白纸扇,正低头给长公主念诗。扇面有点泛黄,边角磨得有点毛,想来是用了许久的旧物。
“给长公主请安,给世子请安。” 沈微婉走上前,敛衽行礼,鬓边的茉莉随着动作轻轻晃,香气散开来,混在荷香里。
长公主笑着抬头:“微婉来了?快坐,这风凉,比屋里舒服多了。听说你前儿兰花闹虫灾了?好了没?我正惦记着呢。”
“劳长公主挂心,都好了。” 沈微婉笑着坐下,让画春把食盒摆上,“做了点绿豆百合凉糕,清暑的,长公主尝尝合不合口味。也多谢世子上次指点的法子,虫都除干净了,还抽了新叶。”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顾昀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食盒,淡淡道,“兰花养得好,是你自己细心。”
长公主让丫鬟端了凉糕上来,盛在白瓷碟里,淋着糖桂花,晶莹剔透的。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吃!清清爽爽的,一点都不腻,入口就化了。天热吃这个正好,比御膳房的栗子糕舒服多了。” 说着便让顾昀也尝尝,“昀儿你也吃,你不是总嫌甜腻吗,这个正好。”
顾昀依言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慢慢咽下去,点点头:“嗯,很细腻。绿豆味正,百合也糯。” 他评价得中肯,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食盒的夹层,露出一点素白的绢角,眸色微动,却没说破。
三人坐着说笑,聊了会儿荷花开得盛,又说过几日的乞巧节,府里要摆巧果宴,让姑娘们都来乞巧。长公主拉着沈微婉的手,说她手巧,到时候多做些巧果,还要摆上她绣的针线,让大家都瞧瞧。沈微婉笑着应下,眼角余光时不时往顾昀那边飘,他正扇着那把旧扇子,扇风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飘过来,很好闻。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长公主打了个哈欠,说病后身子乏,先进屋歇会儿,让顾昀陪着微婉说话,别怠慢了客人。沈微婉连忙起身说不敢打扰,长公主摆摆手,便由嬷嬷扶着回屋了。
水榭上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风卷着荷叶沙沙响,蛙鸣时不时飘过来,反倒更显得安静。沈微婉心里怦怦跳,手指攥着裙摆,犹豫了半天,才咬咬牙,伸手从食盒夹层里拿出那只素白扇套,放在石桌上,轻轻推过去一点。
“世子,” 她声音有点轻,混在风里差点听不见,“前儿治虫的事,多亏了世子指点。闲着没事做了个扇套,不值什么钱,世子要是不嫌弃,便收下用。粗针粗线的,让世子见笑了。”
顾昀停下扇扇子的手,目光落在那只扇套上。素白的杭绢,淡墨画的几株疏兰,叶片舒展,角落题着 “清芬” 两个小字,笔法清秀,边缘滚着极细的蓝边,针脚细密,连滚边都藏得看不见线迹。做得极精致,素净又雅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他抬眼看向她,她正低着头,耳尖红红的,像沾了胭脂。他眸色微动,嘴角极淡地扬了扬,伸手拿起扇套,指尖摩挲过上面的兰草,触感软滑。“画得很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风的暖意,“兰的清劲出来了,字也稳。和你风筝上的兰,一样好。”
他还记得风筝上的兰。沈微婉心里一跳,头埋得更低了,小声道:“瞎画的,世子不嫌弃就好。”
顾昀没说话,拿起手里的紫竹扇,顺着扇口轻轻插进去。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扇柄露在外面,素白的扇套衬着紫竹的扇骨,清雅得很。他抬手扇了扇,风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兰香,吹过来,拂过沈微婉的脸颊。
“很合身。”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很喜欢。”
沈微婉的脸颊一下子就热了,像被日头晒着似的,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揣了块蜜。她连忙低下头,搅了搅面前的莲子汤,汤水晃啊晃的,映着她红红的脸。
两人又聊了会儿兰花的事,顾昀说起《兰史补遗》,说前几日翻家母的旧藏书,找到了本前朝的笔记,里面有关于 “雪月” 兰的培育记载,说是用白墨兰和素心建兰嫁接,反复选育几代,才能出那种纯白重瓣的品种。“我已经让老花农试着嫁接了,两株砧木都活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开出那样的花。”
“肯定能的。” 沈微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世子这么用心,肯定能培育出来。到时候,世子可要告诉我,我第一个去看。”
“好。” 顾昀看着她,眸子里映着满塘的绿荷,还有她小小的身影,“第一个告诉你。”
风从水榭穿堂而过,掀起他的衣摆,也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手里的扇子轻轻扇着,素白的扇套上,淡墨的兰草晃啊晃的,像活过来似的。荷香阵阵,蝉鸣声声,午后的时光慢得像凝固了似的,温柔得让人想叹气。
又坐了片刻,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过来请,说公主醒了,备了莲子汤,请姑娘和世子过去。两人便起身,沿着荷塘边的石径慢慢走。顾昀走在外侧,替她挡着些日头,手里的扇子偶尔往她这边偏半分,送过来一阵凉风。沈微婉走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还有扇套上的兰香,混在一起,好闻得很。
到了暖阁,长公主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桌上摆着冰镇的莲子汤,还有各色巧果。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过来喝汤,刚冰好的。昀儿,你那扇套是新的?看着倒雅致。”
顾昀坐下,随手把扇子放在手边,扇套的素白露在外面,配着桌上的青瓷碗,很是好看。“嗯,沈二姑娘送的。” 他淡淡道,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哦?微婉手这么巧?” 长公主眼睛一亮,拿起扇子看了看,“这兰画得好,清劲雅致,跟昀儿的性子倒配。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会,绣活好,吃食做得好,连画都画得这么好。”
“长公主过奖了,不过是闲着没事乱画的。” 沈微婉脸颊微红,连忙道。
喝了莲子汤,又坐了会儿,眼看日头偏西,沈微婉便起身告辞。长公主也不留,让嬷嬷装了一盒新摘的莲蓬,还有一盒上好的碧梗米,让她带回去熬粥。顾昀起身送她,一直送到二门口。
“天热,坐马车里别掀帘,仔细中暑。” 他站在台阶上,叮嘱道,手里还拿着那把带扇套的扇子,素白的一点,在石青色的衣袍边,格外显眼。
“我记下了,世子留步。” 沈微婉福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转身往马车走。走到车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扇着,素白的扇套在暮色里,像一朵安静的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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