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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兰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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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早,她正用软布擦建兰的叶背,指尖忽然触到一点黏腻,凑过去细看,叶背上爬着几只针尖大的黑蚜虫,叶心的缝隙里还藏着透明的虫卵,黏糊糊的一片。她心里猛地一紧,连忙用布角去擦,可擦了这边那边又冒出来,越蹭越往叶片深处钻,急得指尖都冒了细汗。这几盆花本就是顾昀分她的名品,平日里宝贝得什么似的,偏生天热闹虫灾,要是养坏了,可怎么好。
“姑娘,要不叫府里老花农来瞧瞧?” 画春端着水盆过来,见状也急。
“他前几日还说家里有事告假了,不定什么时候来。” 沈微婉直起身,指尖捻着衣角想了想,“正好我做了荷叶凉糕,去给长公主送点,顺便去府里问问。世子懂兰花,问问他也是一样的。”
主意打定,她便回屋换衣裳。选了身豆绿色的细夏布襦裙,料子透气,洗得软乎乎的,领口袖口滚着白边,清爽利落。头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别了支素银的小簪子,鬓边插了片新鲜的荷叶边,绿莹莹的,带着露水的清气。临走前让画春把食盒提上,荷叶凉糕是前日用鲜荷叶汁和糯米蒸的,切成长条浸在冰水里,吃时捞出来浇一点桂花蜜,清润解暑,最是适合这样的热天。
马车里虽放着冰盆,依旧挡不住外头的热浪,车帘都晒得发烫。街上行人稀少,都躲在梧桐树荫下,蝉鸣得撕心裂肺,一声叠着一声,更添了几分烦躁。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角,看路边卖冰碗的摊子围着几个孩童,叽叽喳喳的,倒也有几分热闹气。
到了长公主府,管事的连忙迎上来,赔着笑道:“二姑娘来得不巧,公主昨夜贪凉坐久了,有点伤风,刚喝了药睡下了。老花农家里有事还没回来呢。要不…… 您去西廊凉亭坐坐?世子在那儿整理花谱呢,兰花的事,问他也是一样的。”
沈微婉沉吟片刻,点点头:“也好,便不打扰长公主歇息了。我去凉亭等等,顺便请教学世子。”
沿着石径往西廊走,越走近荷塘越凉快,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香和水草的清腥,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比冰盆还舒服。远远便看见凉亭里坐着个人,月白色的薄纱袍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手肘支在石桌上,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旧书卷,手里握着支小楷笔,时不时低头批注两句,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轻响。身边的石墩上放着个青瓷冰碗,冒着丝丝白气,碗里泡着几颗红杨梅,颜色艳得像要滴出来。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亭外敛衽行礼:“世子安。冒昧打扰了。”
顾昀抬头,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看见她,微微顿了顿,放下笔,抬手示意:“进来坐,这里风大,凉快。”
沈微婉走进凉亭,果然浑身一爽,穿堂风卷着荷香掠过,连鬓边的碎发都飘起来。“我院里的建兰长了蚜虫,叶背都是,擦也擦不干净,想来请教老花农,不巧他告假了。听闻世子在,便来叨扰。”
“蚜虫?天热干燥就容易闹这个。” 顾昀挑眉,站起身,“走,去西圃看看,前几日那边也闹了一回,刚压下去。我教你法子。”
他说着便往兰圃走,月白色的衣摆扫过石板路,带起一点细碎的尘土。沈微婉连忙跟上去,隔着半步的距离。兰圃里搭着高高的遮阴棚,滤去了大半日头,比外面又凉快几分。顾昀蹲下身,指尖轻轻翻过一片建兰的叶背,果然爬着细小的黑虫,叶心处藏着成片的虫卵。“就是这种,专吸叶汁,不及时治,没几天叶子就黄了。别用手擦,越蹭虫卵散得越快,还伤了叶面的蜡质。”
他直起身,对旁边候着的小厮吩咐:“去库房拿半斤干烟叶,再拿块生石灰来。”
小厮很快便取了来,黄巴巴的干烟叶,还有一块雪白的生石灰。顾昀便掰着烟叶给她讲:“烟叶掰碎了,用开水泡两个时辰,泡出浓汁,滤掉渣子,兑十分之一的生石灰,别多放,多了烧叶。放凉了,用软毛笔刷叶背,叶心缝隙都要刷到,早晚各一次,连刷三天,成虫虫卵都能杀干净。比外头买的虫药好,不伤花的香气。”
他说得细致,连比例、刷的部位、次数都讲得清清楚楚,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沈微婉听得认真,头一点一点的,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连连道谢:“多谢世子,我都急了一早上了,就怕把花养坏了。”
“小事,细心点便好。” 顾昀淡淡道,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细汗上,晶莹的一点,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他眸色微动,侧身示意石凳,“坐会儿,喝碗冰杨梅汤再走,天太热,仔细中暑。”
沈微婉也不推辞,道了谢便坐下。小厮很快添了新的冰碗,盛着艳红的杨梅汤,酸甜的香气混着冷气飘出来。她端起碗,抿了一口,冰爽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燥热都散了大半,连毛孔都舒展开了。“真好喝,酸甜刚好,一点都不齁。”
“后山的树熟杨梅,酿的时候只放了点蜂蜜,没加白糖。” 顾昀也端起一碗,慢慢喝着,喉结轻轻滚动,“天热,吃太甜的腻。家母前儿还说,你做的吃食总清清爽爽的,不厚重。你带了荷叶凉糕?” 他目光扫过她放在桌边的食盒。
“嗯,带了点过来,本想给长公主尝尝鲜。” 沈微婉连忙道,“既然长公主不舒服,就先放这儿吧,世子尝尝合不合口味。改日我再做些新的,给长公主送来。”
“也好。” 顾昀点点头,没推辞。
两人便坐在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夏日的溽热,说夜里纳凉的法子。顾昀说他夜里处理完公文,总爱在书房外的竹席上坐会儿,摆壶凉茶,听蛙鸣蝉叫,看天上的星星,比屋里吹冰盆舒服,也清净。沈微婉便说她也是,夜里在廊下绣东西,点着艾草绳驱蚊,绣累了就抬头看天,星星亮得像撒了碎钻,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
说着说着,目光便落到了石桌上的旧花谱上。泛黄的纸页,线装的封皮,写着《兰史补遗》四个字。“世子在整理花谱?” 她轻声问。
“嗯,前朝的孤本,很多品种现在都失传了。” 顾昀伸手翻过一页,上面画着各色兰花,笔法细腻,“我抄录下来,再注上自己培育的心得,以后慢慢试着复原。里面有个品种叫‘雪月’,纯白色重瓣,花型圆得像满月,夜里开得最盛,香气清得像雪,可惜已经绝种几十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遗憾,指尖轻轻拂过画上的那朵白兰花,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似的。沈微婉看得心头微动,轻声道:“世子这么用心,肯定能培育出来的。到时候,我能来看看吗?”
顾昀转过头,目光对上她的。凉亭外的荷风吹进来,掀动他的书页,也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眸子里映着满塘的绿,亮得很。顿了顿,他微微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好。等培育出来,第一个给你看。”
沈微婉脸颊猛地一热,连忙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杨梅汤,冰得舌尖一麻,才压下心里的慌乱。甜酸的汁液滑下去,心里却还是烫烫的。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偏西了些,风更凉了。沈微婉怕耽误他正事,便起身告辞。顾昀让小厮把干烟叶和生石灰包好,递给她,又叮嘱:“刷的时候别漏了叶心,虫卵都藏在那儿。刷完别晒大太阳,放阴凉处晾着。三天要是还没干净,再来找我。”
“都记下了,多谢世子费心。” 沈微婉抱着纸包,分量不重,却觉得沉甸甸的,暖乎乎的。
回到汀兰小筑,她歇都没歇,立刻就按顾昀说的法子忙活。把烟叶掰碎了泡进开水里,碧绿的汁水慢慢渗出来,屋子里很快便弥漫开烟叶的清苦气。画春在一旁烧火,笑着道:“世子懂得可真多,比老花农说得还细呢。连兑多少石灰都算好了。”
“嗯,他心细。” 沈微婉轻声道,指尖摸着碗沿,烫得微微发红,像她的脸颊。
傍晚烟叶汁泡透了,她用细纱布滤掉渣子,按比例兑了一点点生石灰,尝了尝,涩涩的,味道刚好。然后拿了最软的狼毫笔,搬了小竹凳坐在花架前,小心翼翼地刷每一片叶子的背面,连叶心的缝隙都仔仔细细刷到,生怕漏了一只虫卵。几盆花刷下来,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腰都酸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之后三日,她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刷一次,傍晚临睡前再刷一次。果然,蚜虫一日比一日少,到第三日,连虫卵都不见了,叶片重新变得翠绿发亮,挺括精神,像病愈的孩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沈微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看着兰花,便想起顾昀,心里满是感激。总想着要答谢些什么,送吃食太寻常,送贵重的又不合规矩。她想了两日,忽然想起夏日里读书人都离不了折扇,顾昀那样的人,肯定用得上。
她便找了块素白的杭绢,裁成扇套的料子,用淡墨在正面画了几株疏兰,叶片舒展,花朵清雅,角落题了 “清芬” 两个小字,笔法清秀。背面什么都没绣,只在边缘滚了一圈极细的蓝边,里面衬了软绸,插扇子的时候不磨扇骨。她针脚细,藏针都藏在里面,外面瞧不见一点线迹,做了整整两日才做好,素净雅致,又不张扬,正合他的性子。
这日傍晚,她坐在廊下乘凉,手里把玩着那个做好的扇套。素白的绢,淡墨的兰,摸上去软乎乎的。风卷着兰香吹过来,她抬头看天,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很。就想起顾昀说的,夜里在廊下看星星。
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也在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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