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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山 春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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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一天,馗铺门口那棵老杨树发芽了。池砚修完了架子上一只民国青花碗,把最后一道釉补好放下笔,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枝条上冒了一层嫩黄的芽尖,被上午的光一照,薄薄一层亮。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的人比冬天多了,潘家园的人总是先于节气知道春天来了——摆摊的人换上了薄外套,卖花的摊子把绿植搬到了外头。他站在门框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台面前面坐下来。
中午岑野回来的时候推门进来,池砚正坐在台前面剥橘子。他头也没抬问了一句:"你早上出门的时候看没看外面那棵杨树。"
"看了。"
"长芽了。"
"嗯。"
"春天来了。"
岑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你早上出去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
"外面冷不冷。"
"不冷。出太阳了。"
池砚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推过去。岑野接过来吃了一瓣,两个人隔着台面坐着,门开着,上午的光从门口铺进来,把台面上的旧书和钥匙圈照出一层暖色。
"你今天下午还有事吗。"池砚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擦了擦手。
"没事了。所有东西都交完了。"
"那下午你把门口那棵杨树拍张照。"
"拍它干嘛。"
"拍完了你去东口打印店洗出来,贴在架子上。以后每年春天都贴一张,看看这棵树一年一年怎么长的。"
岑野看着他,想了一下:"今年是第一张。"
"嗯。明年第二张。"
"后年第三张。"
"嗯。"
岑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掏出手机对着那棵杨树拍了一张。树不高,枝杈散着,新芽在光里泛着淡金色。他拍完之后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树,然后走回台面前面,把手机亮给池砚看。
"拍清楚了。"
池砚探头看了一眼:"清楚了。你下午去洗一张。五寸的。"
"贴哪儿。"
"书架最边上。跟你那几本书放在同一层。"
岑野把手机收起来,在对面坐下。门开着,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台面上那本翻开的书页轻轻动了一下。池砚伸手把书页压平了,抬头看着他。
"你这本书看完了?"
"看完了。"
"倒数第二章和最后一章,什么感觉。"
"倒数第二章讲的是永昌款的转角特征变化。最后一章把前面所有内容串起来说了一遍,看了之后觉得前面那些单章全有了来处。"
"那你现在把整本书看完了,跟刚开始看的时候比,有什么不同。"
"刚开始看的时候觉得每章都是独立的。现在觉得每一章都连着下一章。"
池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门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他看了几秒之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们俩跟这本书像不像。"
"像。"
"哪儿像。"
"刚开始你修碗我查案,是两件分开的事。后来变成一件事了。"
池砚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从椅背上坐直了,把台面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从第三层拿下来一个东西。
一只小碗。黑色胎,釉面润,底部有一道金缮——是池砚自己修的。他把碗放在台面上,推到岑野面前。
"这个给你。"
岑野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看了看碗身:"你修的?"
"修的。原来碎成了三片,接上了。"
"给我干什么。"
"给你用。你以后喝茶的时候用它。"
"我没有茶叶。"
"那明天去买。你下班的时候路过茶叶店,买一两。什么茶都行。"
岑野把碗转了转,金缮纹路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把它放在自己那侧台面上,跟那本书放在一起。
"你修了多少只碗,到现在。"
"数不清了。"
"那这只跟别的有什么不一样。"
池砚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只碗,想了想:"这一只修完之后,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什么。"
"多看了一眼觉得修好了也不舍得送人。所以留着给你了。"
岑野把那只碗拿起来又看了看,然后放回台面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那我要买什么茶叶。"
"随便。你看着买。买回来泡了喝,用这只碗。"
"好。"
池砚走回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台面,台面上放着那本书、那只碗、还有钥匙圈上六把钥匙。门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窗台上墨兰的叶子吹动了一下。
"你下午把杨树的照片洗回来之后,"池砚说,"贴完了我们去一趟东口那家茶叶店。"
"你跟我一起去?"
"嗯。我看着你买。"
"你看着买?"
"我看着你挑。你挑完了我给你看哪个好。"
岑野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不会喝茶。"
"我不会喝,但我认得。修碗的时候见过很多茶碗,什么样的碗配什么样的茶,送修的人会跟我说。"
"那你到时候告诉我。"
"告诉你。"
下午池砚关了铺子门,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那棵杨树的时候池砚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枝条上那些嫩芽。岑野在他旁边也停了一步,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
"明年这个时候长得比现在高。"池砚说。
"后年更高。"
"那每年拍一张。年底了收起来,攒多了就是一整棵树的样子。"
"你手机里那么多照片,不差这一张。"
"差。这张不一样。"
岑野没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往东口走,经过路灯的时候池砚脚步慢了一下。路灯白天不开,灯杆立在那里。他看了那根灯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茶叶店在潘家园东口街角,门脸不大,柜台上摆了一排铁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看见池砚进来就笑了:"小疯子今天不修碗?"
"今天来买茶。"
"给谁买的?"
池砚没回答,侧头看了岑野一眼。岑野站在他旁边,正低头看柜台上的铁罐标签。
"你自己挑。"池砚说。
岑野看了几个罐子,指着一个说:"这个。"
老板把罐子打开给他闻了闻。岑野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池砚。池砚没闻,只是说了一句:"你闻着觉得行就行。"
岑野买了二两。老板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池砚一眼:"小疯子,这位是——"
池砚接过纸包放在台面上,伸手碰了一下岑野的手腕,很快收回来。他转过来对老板说了一句:"铺子里的人。"
从茶叶店出来的时候纸包在岑野手里。两个人走在傍晚的潘家园正街上,人不算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池砚走在他右边,跟路灯底下等他的时候同一个方向。
"你刚才碰了我一下。"岑野说。
"嗯。"
"为什么。"
"让他知道你是馗铺的人。"
"就碰一下就够了?"
"碰一下就够了。"
岑野没有再问了。两个人走回铺子门口,池砚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岑野先进。岑野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池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进去之后把茶泡上。"
"用那只碗?"
"嗯。"
"那你呢。"
"我站门口。看看那棵树。"
池砚没有进门。他转过身,站在门口台阶上,对着巷子里那棵杨树看着。枝条上的嫩芽在夕阳里被照成暖金色,薄薄一层光贴着叶子边缘。他看了大概一分钟,岑野端着那只黑碗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碗里的茶汤冒着热气。
"泡好了?"
"泡好了。"
池砚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碗。金缮纹路在茶汤的热气里泛着暗光,茶汤的颜色透过釉面映出一层暖褐。
"你喝一口。"
岑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散开,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有点烫。"
"烫就慢慢喝。"
池砚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碗,也喝了一口。碗沿还留着刚才岑野嘴唇碰过的地方,池砚的嘴唇贴在同一个位置喝了一口,然后还回去。
"还行。"池砚说,"这个茶买对了。"
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一个端着茶碗,一个站在旁边。夕阳的光从巷口照过来,把那棵杨树的影子拉长了,投在两个人脚边。枝条上的嫩芽被最后的光照得透亮,像一整树刚点起来的小灯。
池砚先转身往里面走了一步,停住了,回头看着岑野。
"明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他说,"先来看看这棵树。"
"看它干嘛。"
"看它今天比昨天多了几片叶子。"
"那后天呢。"
"后天也看。"
"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看。一直看到夏天。"
岑野把那只碗端平了,茶汤稳稳的。他站在门口的光里,看着池砚已经走进铺子深处的背影,说了一句:"那夏天之后呢。"
池砚在铺子里停了一步,转过来,隔着半间铺子看着他。门外的夕阳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成金色。
"夏天之后,秋天。然后明年春天再从头看一遍。"
"从头看?"
"从头看。看它发芽、长叶、变黄、掉光,再发芽。"
岑野站在门口,端着那只碗,茶汤的热气还在往外冒。他看着铺子里站着的人,在夕阳暗下去之前开口了:"那明年春天,后年春天,大后年春天——"
"都看。一直看到这棵树长到比我高。"
"那得看很多年。"
"很多年就很多年。"
池砚转身走进铺子里,把台灯拧亮了。光从门口照出来,跟夕阳的光交汇在门槛上。岑野把碗里的茶喝完,走进门,转身把门带上了。
门外那棵杨树的影子在路灯亮起来之前,最后被夕阳拉长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