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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间的飞匣 一纸白签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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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苍梧山山门也和后山一样热闹。
天刚朦朦亮,李员外带着家仆已上山了。
一路上,已有不少人同行。
有人背着病重的老人,有人抱着哭泣的孩童。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苦难而来,可山风吹来,带走了一切喧嚣。
直到正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刻。
李员外喘着粗气,从腰到腿都在打颤,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眼前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巍峨神殿。
映入眼帘的仅是一条依山而建,隐秘于山林之间的灰瓦长廊,背靠石壁为墙,像是自山中长出一般。
没有金匾。
没有高墙。
没有守卫。
来往穿梭的,都是穿着素白长袍的年轻男子。
求访的人虽多,但秩序井然。
不一会,家仆领着一位录事文书而来。
“李大人,请随我立案。”
进入灰色长廊,只见一张极长的案桌,以白色绸布分隔成一个个隔间。
每个隔间内,分别一外一内坐有两名文书。
李员外和文书共同落座在外侧。
文书询问,坐在内侧的便开始记录。
姓名、籍贯、事发经过、有何异象……
干净又果断,没有错漏。
最后,文书签了一份立案回执,转呈给了李员外过目。
李员外还想问什么,只见年轻的文书装订完案卷,用麻绳细细捆好,并挂上了一个白签。
“大人,这白签?”
文书轻轻点头:“暂无人因异象而逝,只能暂立白签案。”
“小儿……情况危急,只怕……撑不住……”
李员外声音有些许哽咽,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想求文书大人,能不能今日安排一位大人与我一同下山……”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整座录事阁安静了下来。
案桌前所有的文书同时停笔,纷纷起身。
远处,一队身着苍青服饰的人自山门而入。
他们沿着山道而来,腰间佩剑,统一束着玄革玉带。
他们没有言语,只对着自己的同僚,白衣文书们微微颔首。
就如山风穿林,却让所有人都自觉礼让。
文书轻声道:“巡司回山了。”
见李员外还呆愣在原地,看着巡司们离去的方向。
文书清了清嗓子:“大人,如无异议,就请签字按印。”
李员外还想再问什么,文书开口说道:
“大人,玄霄司不是医者。我们守的是人间秩序。”
他的目光扫向远处那些在等待立案的人群,稍顿了顿。
“并非世间所有的苦难,我们都能解决。”
李员外木讷地签下,手上拿着立案的回执。
只见内侧一直不说话的文书转身将案卷放入一个木匣。
紧接着,木匣被轻轻推入石壁旁的木槽。
咔的一声,锁扣合上。
紧接着,木匣缓缓向上而去。
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石壁之上轻轻牵引着。
李员外忍不住探出身子,抬头望去。
录事阁上方是一个中空的巨大岩洞,一座三层楼高的木轮,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转动着。
文书轻声道:“这是本月的第一百零三件白签案。”
李员外回过神时,已在下山的路上了。
在录事阁上方,几名录事官正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
木轮旁,是万丈的山崖,山风呼啸。
窗外,数只黑影自云海而来。
落到平台上,竟没有半分声响。
黑影收拢双翼,静静地停靠在长窗外。
细看,是一个个墨竹制成的飞匣,顶部嵌着小小的滑轮,扣在一根细长的引绳上。
引绳自平台延伸出去,沿着山壁与风台之间交错铺开,通往玄霄司各处。
录事官取下飞匣内的案卷,再将新卷装入。
待飞檐上的风铃声响起,拉下平台的机关。
风铃响起,飞匣微微震动。
山风自云海间涌来,墨竹轻鸣。
一只,两只,三只……
数十只飞匣顺着风轨离开平台,滑轮沿着引绳无声滑行。
山风托着匣身,带它们顺着风轨掠入云雾。
再现身时,已是苍梧山腹。
悬崖边的风台,飞匣似天边的鸟群,纷至沓来。
风台之后,山腹层层展开,依山而建的楼阁一重接着一重。
楼阁下,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平台。平台上,玄霄弟子正在有条不紊地训练。
「白签·第一百零三案」与其他案卷一起,被收拢归置。
白衣文书们依次把案卷送到了楼层的各个房间。
楼阁最东面的屋子,门朝向山体一侧。
另外一侧则是通向一个露台,在那里,苍梧山的风光一览无余。
一位身着素色丝绸的男子正靠在摇椅上,伸了个懒腰。
他的案头上,香炉正飘散出阵阵沉木的香气。
他看着新放到桌案上的案卷,快速扫了一眼。
淡淡开口道:“挑八个情况紧急的白签案,明天绶带仪式用。”
随即,进来了两名白衣,取走案卷。
他正拿起一个红签案件,准备拆开,就听到殿门外传来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无……明上师,弟子……弟子们求见。”
只见男子走到屋门,用手中的案卷轻轻敲了下两人的脑袋。
“慌什么?话都说不顺了。”
“是几道,几道出事了。”
“又把什么东西打坏了?”
男子不以为意,转身向着露台走去。
门外的弟子还是不敢进门,怯怯地说:“几道说,灶房有异象。”
男人神色立即认真起来,“继续说!”
“屋顶都裂开了。”
只见男人将案卷放回桌上,“走,看看去。”
他走了几步,又急忙折返回来,抓起椅背上的苍青衣服。
一边系上衣带,一边嘀咕着:“要是没穿司服,撞到司正可就麻烦了。”
入夜。
那张写着「白签·第一百零三案」的立案回执,早已被攥得发皱。
李员外终于迈进家门。
还未进东院,就闻到了浓厚的药草味。
整整七日,汤药未停。
李员外脚步匆匆,就往儿子院内走去。
房间点满了烛火,死角各燃着炭盆,热浪滚滚,可添炭的人刚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匆匆添完,就连忙退了出去,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妇人独自倚在床边抹泪,水磨金砖倒映着她的背影。
妇人看见来人,连忙起身问道:“老爷,巡司呢?”
李员外摇了摇头,递上了立案回执。
“白签?”
“文书说,我们的情况只能立白签,这是本月第一百零三案了。”
“他们……这是见死不救!”
李员外未答,只是走近床边,看着昏睡不醒的唯一的儿子。
这是第七天,刚刚成年的儿子昏睡不起,样貌却在急速衰老。
面容枯黄,身上像是被抽干了血肉,头发脱落。
妇人继续啜泣起来:“老爷,这样等不行的……还有别的法子吗?”
平江城,乃至整个中州,能请到的名医都已经请遍了。
中年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步走到桌前提笔。
身后,一整面墙的紫檀千层柜里塞满了字画。
“来人,去,把这个拿去张榜。平江城里能张榜的地方,都贴上。”
仆人进屋,只见纸上写着:
平江李府告示:
「吾儿突染怪疾,形容枯槁,昏迷不起。
凡能救治者,无论名医、异士,皆可登门。
救我儿性命者,黄金万两。
能查明病因、破此怪症者,亦有重酬。
有能者,速来。」
墨迹未干。
窗外,夜风掠过。
一张张告示,很快被送往平江城的大街小巷。
苍梧山上,两名文书正把那份案卷和其他七份白签案卷收拢一处,依次放入一只墨竹飞匣。
飞匣静静地躺在巡风殿的架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