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不怕夜航

3、第一次心跳 神临世皆为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身处何处。

　　既曦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喘了一口气。

　　耳边传来清亮的鹤鸣，叽喳的鸟语，清风拂面，有泥土的香气，身下是湿软的草地。

　　她缓缓睁开了眼，怀里空空的。

　　猛地撑起半个身子，“黑面，黑面……”

　　没人回应。

　　全身上下的痛感像海浪般袭来，再次把她拍倒在草地上。

　　她仰头看向天空，一个巨大的洞口悬在头顶。

　　周围百丈高的石壁被藤蔓和青苔覆盖，整个洞口就像一只倒扣过来的巨碗。

　　雾气散去，洞口那扇若影若现的界门，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无声隐没。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身体原来是会散架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阳光洒落下来，落到自己身上。

　　不似幽冥的烈焰黄沙，也不似天阙的星辉天河。

　　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这里是人间。

　　她深深呼吸着，从草地上爬起。

　　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团黑色的毛球睡得香甜。

　　她随手拾起一截树枝，就朝那团毛球扔去。

　　虽然痛意席卷而来，她却开心地笑了：“你这家伙，吓死我了！”

　　黑毛球终于翻了个身，舔了舔爪子。

　　他猛地睁眼，认真嗅了嗅，骨碌起身：“坏了，这是在哪？”

　　他此刻还顾不上既曦。

　　立即闭眼凝神。

　　一息。

　　两息。

　　不对，换个位置。

　　他有点着急地四处上蹿下跳起来，就像一只真正的小猫咪。

　　“坏了，坏了，这回坏了。”

　　浑身的疼痛让既曦烦躁又痛苦：“你在嚎叫些什么，现在坏了的是我吧。”

　　“我感应不到老大了。”

　　黑面抬头看着趴在草地上的既曦，脸色惨白，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老大吩咐跟紧她，的确跟紧了。

　　但却……两人一起丢了。

　　黑面摇了摇头：“不行，界门在哪？我得赶回幽冥。”

　　既曦费力地抬了抬手，朝着洞口努了努嘴巴。

　　只见黑面自信一笑，拱起背来，奋力一跃。

　　“喵哦～”

　　一只小黑猫卡在空中，啪唧掉落到草地上。

　　黑面四脚朝天，表情僵硬。

　　“完了，我们都废了。”

　　既曦忍了又忍，终于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黑面爬起来，与既曦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同时抬头，看向耸立的洞口。

　　既曦苦恼道：“其他神族也像我这样吗？”

　　黑面：“我可从没听过谁的界路会碎掉，更没见过谁像你这样摔下来的。”

　　“而且，别的顶多也就是变成凡人。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黑面抬起爪子，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

　　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

　　轻声念叨了一句：“再多说，老大非杀了我不可。”

　　下一瞬，他突然想到什么，金色的眸子盯着既曦问道：“那枚界令呢？”

　　“碎了……早就碎在界路上了。”

　　黑面沉默不语。

　　既曦凑近了点，继续追问道：“哪不一样嘛……你悄悄说，师父听不见。”

　　黑面及时跳开，大尾巴一甩，正好扫了既曦一嘴。

　　“好你个凡猫！”

　　既曦无奈，盘腿坐下，平稳呼吸，尝试着调动神力。

　　可惜，努力了好一会儿，只有微弱的白光在她指尖聚了一瞬，忽然就熄灭了。

　　既曦睁开一只眼，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四处巡视的黑猫。

　　世界变得安静极了。

　　既曦这才注意到一个声音，好像很远却很有力。

　　像一阵微弱的凉意出现在她耳根，有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她一下。

　　那是……水流的声音。

　　“我知道怎么出去了，快，黑面，我们去找水。”

　　“水？这里哪有水？”

　　“一定有，我听到了。”

　　黑面虽然还是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开始寻找了。

　　既曦闭上眼，眉心微弱的白光似烛火般摇曳。

　　她对着黑面大喊道：“正东方，继续走。”

　　果然，在一块岩洞下方，有深潭。

　　黑面用力地拽来一根粗树枝，帮助既曦站立。

　　她咬着牙迈步，每走一步，身体就像破碎了一次，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来回扭拧着。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疼痛，肚子里像有什么要翻腾出来。

　　她突然就跪了下来，开始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黑面转身过来，刚想说话。

　　只见既曦摆了摆手，坚持站起，她不敢停下，就怕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两人终于爬到了岩洞下方，潭水口很小，仅够一个人通过，幽深，泛着黑光，透着压抑和莫名的恐怖。

　　黑面看着池水，一脸不情愿：“要不，咱们兵分两路？“

　　既曦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他，伸出手，碰了碰潭水，冰凉刺骨。

　　她一脸认真，看着眼前的黑面，像是在说：“准备好了吗？”

　　黑猫还是一脸痛苦状。

　　“我数到三，就一起跳。”

　　“然后呢？”

　　“然后，就跟着水流游。”

　　“我不会水。”

　　“我也不会。”

　　见黑面还是犹豫，既曦用尽力气揪住黑猫的后脖领，就准备往下跳。

　　黑面挣扎着跳到地面上，大叫：“慢着！”

　　既曦松开手，懊恼道：“干嘛？“

　　黑面扭扭捏捏地翻出了一样东西，递到既曦面前。

　　既曦拿起端详，那是一颗小小的水滴状的石头，泛着微弱的白光。

　　“这是什么？”

　　“老大给的石头啊。”

　　既曦瞪着黑面，捏住石头的手用力锤打了一下地面，虽然手指骨被锤得生疼，她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这不，一着急忘了嘛。”黑面眼神躲闪地敷衍着。

　　“再说，谁让你把我击晕了，影响了我的记忆。”

　　“你绝对是故意的！”

　　黑面还想解释什么，被既曦按住嘴打断。

　　“怎么用？”

　　“不知道。”

　　既曦感觉自己的脸都要气得抽筋了。

　　“老大还没交代，就被你拉着进了界门。这不，我一醒过来就试着联系老大了啊……”

　　那颗水珠状的石头静静躺在既曦的手中。

　　黑面凑过来一起端详道：“要不，你咬一口试试？”

　　既曦没说话，直接把石头怼到了黑面的嘴巴上。

　　“我开玩笑嘛，真是。”

　　既曦忍住脾气，左手紧紧捏住石头，右手抓着猫的脖领。

　　“别废话，我数到三。”

　　“一、二”

　　第三声还没落下，只听扑通一声，伴随着猫的惨叫。

　　刺骨的深潭瞬间将他们吞没，身体不断下沉。

　　既曦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原本挣扎着的黑面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们都快憋不住了。

　　她紧紧攥着最后的希望，赤炎给的石头。

　　在心里用力地祈祷了一万次。

　　手心的石头变得越来越热。

　　烫到既曦几乎握不住。

　　就在她五指微微松开的瞬间。

　　咔。

　　石头裂开了。

　　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在石头表面蔓延。

　　一缕柔和白光，从裂痕中缓缓流出。

　　咔咔。

　　石壳完全碎裂。

　　静静地悬浮在两人中间。

　　里面包裹着的不是法器。

　　而是一滴水。

　　那滴水极小，像汇聚了天阙所有的星芒，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四周冰冷漆黑的潭水在这一刻忽然轻轻震动了起来。

　　无数细碎的光斑从四面八方亮起，朝着水滴汇聚而来，如万水归宗。

　　既曦怔怔地望着，她终于认出它了。

　　那是，百年来每日陪伴她修炼的磊楼前的泉。

　　幽冥唯一的水。

　　那滴水绕着既曦一圈，像是在仔细确认什么。

　　下一刻，那滴泉水缓缓落下。

　　既曦连忙捧起手，准备把它接住。

　　可是泉水继续下落，来到既曦的胸前，穿过衣袍，就像一束光重新点亮了她的心脏。

　　这一刻，既曦第一次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咚咚的声音像从天地尽头而来，像泉眼第一次冲出大地。

　　咚咚敲打着，就像沉睡的力量被一点点唤醒。

　　一股熟悉的暖流自心口散开。

　　沿着经络。

　　沿着血脉。

　　沿着神识。

　　原本撕裂的疼痛被这股暖流一一抚平。

　　那断裂的力量被一寸寸重新连接。

　　她手臂上的白玉臂钏骤然亮起。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终于重新聚起一缕神光。

　　虽然很微弱，但却真实存在。

　　黑面呛了好几次水，四肢渐渐失去力气，小气泡不断从嘴边逸散。

　　既曦神色一紧，立即伸出手。

　　指尖轻轻一点，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汇集旋转，最终化作一枚透明的水泡，把小黑猫包裹了起来。

　　黑面猛地吸了一口气，“呼。”

　　他瞪圆眼睛，疯狂喘息着。

　　“好险，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既曦也松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四周的水流。

　　四周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

　　她终于找到了那股真正流动的水。

　　只见她猛地睁开眼，手里紧紧抓住黑面。

　　黑面还没反应过来，四周的水流突然开始加速。

　　原本沉寂的暗河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卷着他们，朝着前方疾驰。

　　小黑猫的耳朵突然竖立起来，“那是什么声音？”

　　隆隆声越来越大，前方也越来越亮。

　　两人只能看见水浪在拍打地下暗河，前方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刻，暗河骤然到了尽头，水流终于冲出了山腹。

　　伴随着一人一猫的惨叫，两个小小的身影被瀑布高高地抛向天空。

　　属于人间的第一缕真正的风，迎面而来。

　　与此同时，天阙界门之外，白昱仍伫立在界门前。

　　人间流转许久，天阙不过一瞬。

　　十二玉玲刚刚停下，一切恢复如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还剩最后一丝人间界令的火光，摇晃着，终于熄灭了。

　　四周归于寂静。

　　他缓缓打开卷轴，指尖轻轻拂过卷轴最末。

　　原本空白的位置，像有水纹散开，一个名字从其中浮现。

　　既曦。

　　他封上卷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