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不怕夜航

2、破碎的界路 既曦偷偷混

　　天阙明亮却没有温度。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不同色彩的光。

　　天光汇成一条河，铺在白昼之下，静得像一面毫无瑕疵的镜。

　　云影、星河、宫阙与人的影子都倒映其中。

　　却没有任何东西会真正沉下去。

　　美丽得不真实。

　　天阙的界门由十二根洁白的玉柱围住，似一块透明的幕布。

　　每根玉柱的最高处，都悬着一枚玉铃，随着门开门闭，传来清脆的声响。

　　叮铃一声。

　　既曦打着哈欠，从界门里出来了，伸了个懒腰。

　　门外已经聚集了众人，大家看到既曦回来，瞬间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闪躲到其他地方。

　　她走出门，众人默契地给她让出一条路。

　　等她走远，大家又都恢复如常。

　　既曦早已习惯了，自己和天阙格格不入。

　　只有她，是靠着天阙界令才能回来的。

　　那枚界令静静悬在腰间，无声地宣告——她的归处，从不是这里。

　　远方的钟楼响起钟声，大家噤声而立。

　　既曦停住脚步，观察了一下四周。

　　临世不是明天吗？怎么提前了？

　　越来越多的人往界门这边聚集，年轻的神族们跃跃欲试，激动地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和这场荣耀之旅。

　　既曦逆着人流而走，最终没忍住。

　　还是找了个附近的屋檐跃了上去，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来回踱步。

　　最后一声钟响，白昱已站立到了界门边。

　　他手里捧着卷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天阙。

　　他严肃地宣布：“本次临世录已定，一共十二名。请念到名字的人上前来，领取人境界令。”

　　第一个名字响起，人群中一个周身泛着淡淡金色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眼底藏不住的亮色。

　　第二个，第三个……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名年轻的神族走上前去，领取界令。

　　有人强装镇定、有人激动得脸颊微红。

　　既曦的手指藏在袖口里，悄悄地数着。

　　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屋檐上来回踱步，越走越慢。

　　随着卷轴越念越短，既曦悬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白昱合上了卷轴，说道：“此次临世，名录之内，共十二位，祝愿大家不负天阙所托，完成使命，平安归来。”

　　既曦垂下眼，果然这次也没有她。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真正听到白昱宣布的时候，好像还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眼前的人群欢呼着，激动着，拥抱着。

　　百年来，自己永远走不进其中。

　　仿佛突然有什么刺痛了她的双眼，鼻头微微一酸。

　　远处的白昱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既曦连忙抬头，避开他的视线。

　　一抬头，便看到天光之中藏着不同的星辉，却离自己那么遥远。

　　曾经，赤炎不也在这里吗？

　　不知道那时，他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看过同样的天空。

　　百年的时光流逝，相比天阙的潮湿和寒凉，她还是更爱幽冥的干燥和炽热。

　　可除了训练，师父从不让自己在幽冥多待。

　　界门前，被选中的年轻神族已列队等候。

　　界门缓缓而开，十二个玉铃响起，响彻云霄，大家告别着，列队缓缓进入。

　　只见他们手中的界令燃起火焰，就如一盏盏明灯，引着他们进入界门。

　　在界门内，那一片虚无里。

　　界令，照亮属于每个人的方向。

　　远处的既曦打量着他们，看向出现的界路，突然心生一计。

　　她卷了卷衣袖，悄悄念道：“就试这一次。”

　　“要试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既曦的脸一下就哭丧起来了，“黑面，能不能别老在关键时候？”

　　“没办法，老大让我来看住你。”

　　既曦没有搭理黑面，只紧盯着那一条条通往人间的界路。

　　机会难得，就是现在！

　　只见她闭紧双眸，凝注气息，指尖旋转。

　　下一刻，天阙上方骤然炸开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同时抬头看天。

　　白昱也皱起眉，抬头凝望。

　　「怎么突然会有天雷，是冥尊吗？」

　　「没听说有谁犯错，要惊动冥尊的天雷啊！」

　　她嘴角微微上扬：“骗过他们了。”

　　黑面疑惑地抬头四处寻找，暗自嘀咕着：“老大没和我说他会来啊。”

　　反应过来，他看向既曦。

　　学了点雷法，就敢冒充老大。

　　只见既曦一刻不停，直直飞奔向界门。

　　黑面四爪抓地，拱起身体，不禁念道：“坏了。”

　　白昱原本挡在界门前，此刻却微微侧身。

　　既曦顺利地擦着白昱的衣袖，挤进界门。

　　她丝毫没察觉，白昱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松开。

　　一丝细微的光落入既曦袖中。

　　他目光转向既曦，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出声。

　　只顾往前冲的既曦终于在最后一刻，跟上最后一人，冲入界门。

　　可一切并不像她计划中的那么容易。

　　前方的众人早已跟随界令的火光，各自走上不同的界路。

　　既曦在慌乱中，想跟上离她最近的一个人。

　　可她刚迈出一步，脚下的界路骤然暗淡。

　　原本脚下清晰的路和眼前的人像是被谁抹去，瞬间消失。

　　来不及思考，她慌忙奔跑，想追上前面的其他人，却一次又一次踏空在黑暗中。

　　别人的界路都在拒绝她。

　　眼前的界路重新交错，就如一张张蜘蛛网正在不断收紧，向她四周蔓延，有的向上，有的向下，甚至有些是倒悬的。

　　时间和空间在消失，黑暗正在将她吞噬。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道原本巨大的界门越缩越小。

　　门那边伫立着的是白昱，那双沉静的眼睛似乎一直落在她身上。

　　慌乱和紧张充斥在她周围，既曦四处张望，前方的众人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此刻，却听见黑面的声音：“我说姑奶奶，你又搞什么幺蛾子啊！”

　　黑面不知何时跟着她进了界门，就在此时，天阙的界门完全关上了。

　　黑猫抖了抖全身的毛，打趣道：“我可真及时，这下计划失败。走吧，和我回幽冥领罪去。”

　　既曦皱着眉，一脸不想认输的表情。

　　就在此时，她的衣袖间似乎有一束火光亮起，慢慢地升高。

　　既曦怔住了，其他纵横交错的界路都暗淡了下去，眼前的火光照亮了只属于她的界路。

　　她翻了翻袖兜，摊开掌心。

　　一枚有些陈旧的界令，边缘已经磨损，却依然亮起了光。

　　她从未见过。

　　黑面也愣住了：“人境界令？不可能……你怎么会有？”

　　既曦的嘴角却藏不住惊喜：“我不知道。”

　　那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光，不同于幽冥的温暖，也不似天阙的耀眼。

　　一阵微风从界路那头吹来，带来温暖的气息。

　　随后，黑面注意到，除了界令的火光，她手臂上的白玉臂钏突然亮了一瞬。

　　黑面面色凝重，双眼微眯，果断一跃而起，挡在她身前。

　　火光之下，那道黑影越拉越长。

　　四肢率先落地，一双金色竖瞳缓缓睁开。

　　黑暗就像披风一样，在他身后展开。

　　他的语气像赤炎一样坚决：“回去！”

　　既曦眼底浮起一丝嗔怒：“哼，突然那么认真干嘛，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啊。”

　　她低下头，抬头的一瞬，突然一笑：“对不住了，黑面。”

　　只见她藏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弹，飞出两滴水珠，悄悄滑落到黑面身后。

　　黑面正察觉到什么，刚一扭头，水珠正正砸落在脑门上，黑面立即就昏睡了过去，恢复成了小猫的样貌。

　　既曦抱起黑猫，宠溺地蹭了蹭他的额头，小声说道：“回来再给你赔罪。”

　　说罢，她抬头看向前方，界路在她眼前越来越明亮，她纵身而起，飞快向前。

　　可就在这一瞬间，原本一路光亮的界路却在她脚下碎裂。

　　既曦惊叫出声。

　　界路忽然裂开，界令的光在一寸寸地熄灭。

　　她的脚下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她的神力像潮水一样被突然抽去，连神魂都仿佛要被撕碎。

　　她无力动弹，只得用尽力气，抱住怀中的黑面，黑面似乎什么都察觉不到，睡得正香。

　　她想开口呼救，却喊不出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既曦把黑面抱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

　　界路深处，好像有人正在看着她。

　　她动了动唇，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师父……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