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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查查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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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阳一直走到市场外的巷口拐角才敢放慢脚步,背靠着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缓缓呼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胸腔里那团紧拧着的结松动了一些,他仰起头,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落下来,在脸上投出斑驳摇晃的光影,有点晃眼。
“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李贺全见温阳行为反常,有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他摇了摇头,闭了一会儿眼,听着自己心跳慢慢从耳膜里退下去,恢复到寻常的节奏。
他想: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
睁开眼,温阳低头看着手里提着的布袋子,粗粝的麻绳还缠在指间。他用力攥了攥,又松开,反复几次,指尖的血液重新流通起来,带来一阵细细的刺麻。
他告诉自己,这一世和江屹川甚至连正式的认识都还不曾有,那场酒会还没有发生,那份结婚协议更是远在天边的事情。
对方今天出现在这个市场,或许只是出差,也许是来看货谈生意,绝对和他温阳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方才那一瞬间僵住的反应骗不了人。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江屹川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秒,他的脊背就自动绷直了,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像某种被反复训练过的条件反射。
这不行,温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放松,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把那股残余的慌乱往下压了压。
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就不能带着上一辈子的恐惧过日子。江屹川还什么都没有做,他不能先把自己吓垮了!
“不好意思李哥,我刚刚有点头晕,可能是晒久了。我们回去吧!”
“行,那我们赶紧回去,我真担心你中暑了。”
他把布袋提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里面几块边角料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起方才铁锹铲下去的感觉,就跟挖宝一样,那些灰扑扑的石料落在脚边时蒙着厚厚一层灰土。
自己从里面挑挑拣拣,还拿着手电筒打光看,有的板料断面露出的那几抹玉色,在日光下有着湿润细腻的光泽。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它们了。其中有块最大的,边缘带着一圈淡翡色,也许可以切出一个吊坠的胚子,剩下的碎料镶成同款的袖扣或者一对耳钉。
那块小一些的,颜色偏紫,透度也不错,也许适合做一枚男士戒指的戒面……
一说到这些,他就又有了灵感。
上辈子婚后,他住进那座庄园,工作台被挪到了二楼最角落的一间房里。
他经常会待在房间里画图纸,但真正拿工具上手做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握着锉刀和银丝,还没等沉进去,就会有一道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越来越近,然后门被推开半扇。
江屹川靠在门框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种存在感像温水里慢慢升温的火,让他坐不住,最后总会把工具收起来,说画完了就下去。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主动去碰那些精密的小工具了,设计图倒是积累了一抽屉,厚厚一沓,全是纸上谈兵。
那些线条和注释放了太久,有些纸页边缘都泛黄卷起来了,他一直小心的收着。心中遗憾没机会把它们变成实物。
如今他有了原料,有了时间,也有了自由。这麻袋里的几块石头,是他重生回来之后的第一批材料,他想认认真真地把它们做出来,从切石到打磨到镶嵌,每一个步骤都由自己的手来完成。
只是暂时还没有工具和场地,但既然这座旅游城市有这么多加工作坊,想租一个带工作台的小空间应该不难。
两人一起从街口走出来,李贺全把他带到了一个摊前,直接要了两个烤玉米。
“来,尝尝这家的烤苞谷,香得很!”男人笑容淳朴,一口白牙晃眼。
“嗯。”温阳一只接过,闻到了香味,“李哥,这边有没有那种可以租用的加工场地?就是我说的那种做首饰的工作台,有基本工具就行,我想自己动手做点东西。”
李贺全嘴里嚼着玉米,把竹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认真想了想:“有是有,不过我们这里一般都是代加工,我回头帮你问问看吧!”
“镇子后面有个老作坊,以前做银器的,后来师傅年纪大了不做了,铺子空着,工具大概还在。我帮你问问他们地租不租。”
他拿着半截玉米,打量了一下温阳,“不过那地儿偏,你一个人去方便么?”
虽然这古城附近,包括小镇上,也没什么危险。不过还是要注意防范。
“没事,要是能找到地方,我倒是希望……”温阳笑了笑,那笑意终于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浅淡却真实,“越安静越好。”
他提着麻袋跟在李贺全身后往回走,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了点,融在一起。
老街上卖乳扇的摊子到处都是,飘来甜香,有小孩举着风车咯咯笑着跑过去,五彩的叶片转成模糊的圆环。
看着这些景物,温阳的心情慢慢落回了实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市场的大门时,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而大门后那座三层高的老楼上,临街的铸铁阳台栏杆后面,黑色衬衫的男人一直倚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目光穿过楼下往来的人潮和摊位顶棚扬起的布角,安静地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直到那背影缩成小小的一个点,拐过街角,彻底看不到。
江屹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下午的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将铸铁栏杆的阴影一格一格投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上。
他手指间夹着的那支烟始终没有点燃,滤嘴被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
楼下便是市场的主街,人潮正慢慢退去,游客们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往回走,许多摊主已经在收拾遮阳棚,折叠桌椅碰撞的声响混着零散的讨价还价,像一场戏的尾声。
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街巷尽头那个方向。那个青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有一阵,但他仍然没有收回视线,仿佛还在脑海里描摹着方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画面。
人群中青年僵住的那半秒,慌乱的移开视线,攥紧麻袋系绳的手指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有那双眼睛。
隔着大半个市场和来往的人影,其实看不太真切,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不是好奇,不是陌生人的打量,是惊惧。
那种反应太明确了,像某种条件反射。
青年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在发现自己走了之后,几乎是逃离一般和另一个人离开了这里,很快就不见了。
一边思考,江屹川一边缓缓将指尖那支烟收回来,放进衬衫胸前的小口袋里。他倚着栏杆,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市场入口处那块褪色的木招牌上。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那个人,这才是最奇妙的。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商业场合上哪怕只交换过名片的人,隔上两三年再遇见,他也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和所属公司。
可这个青年的脸在他的记忆库里检索了整整一圈,没有任何匹配的条目。轮廓陌生,身形陌生,穿着也普通得没有任何记忆点。
唯独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他觉得有些异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影影绰绰地透出某种他捉摸不透的东西。
问题在于,那个人显然认得他。
江屹川站直了身体,转身推开身后的玻璃门,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临时租用的三楼办公间,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市场方向,原本是为了方便就地看货临时定的地方。
走到桌边,拿起搁在文件夹上面的手机,拨了一个快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江总。”
“帮我查一个人,”江屹川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枚刚看过的翡翠戒面,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慢悠悠地转着,“今天下午在市场里出现的青年,大概二十出头,背一个黑色双肩包,提了只麻袋,里面装的是料石。本地人领着逛的,那个本地人看着三四十岁,红色短袖,戴圆框眼镜,高瘦。”
他停了停,将戒面放回绒布托盘上,指腹在光滑的翠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看到我的反应不太寻常,应该是认识我。但我对他没有印象。”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去查他的背景,来历,什么学校,什么家庭,越细越好。另外,查一下他住在哪儿,准备在本地待多久。”
电话那头利落地应了一声“好”,便挂了。
吩咐完事情之后,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市场里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露出街道原本宽阔的样子。
夕阳把对面老楼的墙面染成暖橘色,几只鸽子落在相邻的屋檐上,咕咕地低叫。
他望着那片余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眼睛。
说实话,青年的眼睛生的漂亮,虽然里面有些惊惧,但是特别生动。
但那一晃骗不了人,他见过太多人用各种目光看他。巴结的、试探的、算计的、仰慕的、畏惧的……但那个青年的眼神不在以上任何一类里。
那是另一种东西,像他欠了那人什么,或者他即将要欠他什么。
有意思,也许可以和他见一面,更深入的了解一下。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将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了些。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干燥草木和尘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炝锅味道。
修长的手指手搭在窗框上,目光投向那条空下来的老街道。那道背影此时此刻大概已经回到某个住处,正蹲在地上翻那只麻袋,手指一块一块地拨弄那些粗糙的石料。
江屹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这个画面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了出来,清晰得有些过分。
收回目光,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该走了,晚上还约了一个本地的供货商谈下一季的原料订单。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时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
查一查也好,他心想:一个看他的眼神里装着那么多东西的人,他总要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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