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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回国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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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温阳一直望着舷窗外。云海在机身下方铺展成一片绵延无际的白色绒毯,边缘被午后的日光染成暖金色,像一张可以承托住一切坠落的安全网。
靠着窗,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舷窗内壁上,看云层渐渐变得稀薄,露出底下蜿蜒的山脉轮廓和深深浅浅的绿色。
大约三个小时的航程,足够他把思绪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却什么都没能理清。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飞机落地的时候,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带着草木清香的干爽空气涌进来,和机舱里循环的冷气截然不同。
温阳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间淤积了许久的某种沉重被略微冲淡了一些。
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口,他没有托运的行李,行李早就已经寄回家里,人只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空白的速写簿。
七月下旬的Y省阳光明媚,却并不灼人。天空是一种透亮的蓝,这是Y国很少见到的景象,蓝得不太真实,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丝绸,泛着柔和的光泽。
机场外头的行道树冠幅极大,打车去往提前订好的民宿。
出租车上,温阳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绿影,越往古城的方向开,路边民居的屋顶连绵起伏,黛瓦白墙,飞檐翘角。偶尔有一角红墙从绿荫里探出来,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从古城下车,就能遇见路边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篮,手指翻飞间,竹篾发出细密的窸窣声。
继续往里,各式各样的路边的小摊支着蓝白扎染的布篷,卖烤饵块的铁板上滋滋冒着白气,裹着芝麻酱和花生的香气四处飘散,让人忍不住驻足于摊前。
“盐炒瓜子喽~!”
“麦粑粑!豌豆粉儿~!”
叫卖声不绝于耳,越往古街里走,各式各样的小店就越多。他定下的民宿,是在这个古街的尽头,一路走过去,已经体验了一遍当地的特色。
快到民宿的时候,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陆小狗”三个字跳动着,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头像,是两人大学时在操场上的合影,都笑得没心没肺。
温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鼻腔有些酸。整理了一下情绪,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温阳,听说你今日回国,怎么没有看到你?”陆尧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如既往的开朗透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时期就有的那种没来由的欢快劲儿,像一束阳光从电话线那头直直射过来。
温阳抿了一下嘴唇,把涌到喉间的某种情绪压下去,才开口。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嗯,是今天回。不过我现在在Y省,想出来散散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陆尧光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语调分明沉了几分:“发生什么了?怎么回国突然想起要散心,家都不回?”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小阳子,你该不会是在外面招惹了什么桃花债吧?嗯?”
温阳听见那声熟悉的“小阳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嘴角动了动,却只是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在古街尽头的第一个岔路口拐了一个弯,走上小石板,他路过一片荷塘,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粉白的荷花箭一般从叶间挺出来,在风里微微摇着。
他望着眼前这片荷塘,心中的灵感一闪而过。
“桃花债倒是没有,”他慢慢地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荷叶上,声音低低的,“就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Y省这边天气好,风景也好。”
陆尧光没有再继续追问,知道人在哪里,他就放心了。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嘈杂。
“你要是想歇,”陆尧光终于开口,语气里那层玩笑的壳子彻底褪掉了,露出底下温厚的底色,“那就好好歇。什么时候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别的……我也不多问,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温阳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微热的机身,轻轻“嗯”了一声。
离得不远处,又飘来一阵烤乳扇的甜香,混着玫瑰酱的馥郁气息。温热柔软的,活生生的味道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
远处苍山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Y省,真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在石板路的尽头,立着一块木牌子,上面有写“清风小院”。
院子木门半掩,门楣上挂着两盏竹编的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温阳盯着看了一下,才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
青砖铺地,院子打扫的很干净,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院角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地撑开了半边天,看得出来有修剪过。
树荫底下摆着两张老竹椅,椅面被磨得温润光滑,应该有些年头了。
“来啦来啦!”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温阳抬头,看见一位穿着靛蓝扎染围裙的年轻女人从屋里迎出来,头发松松挽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身后跟出来一个高瘦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还握着半把没摘完的豆角,冲温阳很和气地点了点头。
“请问是提前预约的温阳,温先生吗?”女人热情接待道。
温阳点了点头,随后展示自己的预约信息。
“好,温先生请进,路上累不累?进来坐,我刚刚泡了花茶,现在温度正好。”女主人把人迎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弟弟,“房间都收拾好了,二楼朝南那间,窗户对着院子,早上能晒到太阳,又不会太热。”
“老李,过来帮忙!”
温阳被他们两口子一左一右引着往屋里走,木地板踩着踏实,混着廊下风铃细碎的叮当。
上了二楼,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窗台上摆着陶罐插的野花,花是真花,还是新鲜的那种。
茶几上放着手编的茶垫,墙面刷了暖白色的涂料,挂着一幅当地绣娘的刺绣画,很有民族特色。针脚细密地绣着连绵的山峦和飞鸟。
放好行李之后,三人下楼,男主人回到厨房擦了擦手,随后送了一壶茶上来。
“温先生,自家晒的桂花配了点普洱,你尝尝。”他推了推眼镜,偏深的肤色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您是头一回来Y省吧?”
温阳点了点头,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低头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和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熨帖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个花茶,很香。比他喝过的咖啡都好喝。
“嗯,我是第一次来。”他回答道,声音比方才松弛了些,“想四处走走,看看风景,画点东西。”
女主人汪素溪眼睛一亮:“画画?那温先生可以去这个比较出名的高原湖泊看一看,那里的水清得见底,周围全是草甸,天好的时候云彩倒映在水面上,美得很。还有雪山脚下,有一大片花海,这个季节开得正好。”
她掰着手指数,“吃的话,烤饵块、乳扇、菌子火锅,街口那家老字号的肉酱米线也一定要尝,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火腿熬了一整夜的——”
她男人李贺全笑着打断她:“你慢点说,一下说这么多,人家记不住。”
他转向温阳,语气温和,“我们说话快些,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不过刚刚阿溪说的那些确实都值得去,温先生你要是不赶时间,慢慢逛,这地方得用慢的节奏才品得出味道。”
温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几角上搁着的一块原石上,大约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侧面被切开一小片,露出里面深邃的蓝绿色。
看到矿石原石,他下意识地倾了倾身。
“这个——”他指了指那块石头。
汪素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哦,那是老李上个月从矿区带回来的,说是翡翠原石,他也不懂,偶尔玩一下。”
见温阳对这石头感兴趣,而且看着年纪也不大,汪素溪下意识的多问了一句:“你还是大学生吧?是学什么的?对这感兴趣?”
温阳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珠宝设计,”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在Y国读的,毕业作品想用宝石来做,听说这边矿石出产很丰富,想看看能不能采买到合适的材料。”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上一次亲自动手做一件完整的珠宝作品,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在出事的两年前,或者按他现在的时间线来说,是三年后。他还记得那种感觉,指腹捏着细细的银丝,镊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放大镜架在眼前,世界缩小到只余掌心里那一小片精致的,由金属和宝石构筑的微缩宇宙。
他曾经很享受那种专注到忘记时间流逝的状态,只是后来进了那座庄园,江屹川不太喜欢他做这些。
男人倒也没有明令禁止,只是每次他坐在工作台前久了,感到腰酸背痛的时候,那道目光就会从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而那人也会过来抱着他,说他不爱惜身体。
后面慢慢的,他就越来越少做。
如今他又可以了。
“哇!学珠宝设计,还是留学生,怪不得看你这气质和长相都那么呃…高级?”
听到温阳是个学珠宝设计的留学生,读书人!
汪素溪已经兴致勃勃地翻出手机相册,给他看当地几个宝石交易市场的照片。
老李还有朋友在当地开小型加工作坊,说那里可以现场看师傅切石、打磨,运气好还能淘到品相不错的边角料。
李贺全则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张打印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这个城市里风景比较出名的旅游胜地,并真诚的表示希望能给他提供灵感。
温阳坐在暖黄的灯光里,茶杯里的桂花普洱续了两回。
窗外暮色渐渐漫上来,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层层深深浅浅的黛蓝色,院里的桂花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粒早开的花苞落在青砖地上,带着清甜的香气。
他听着眼前这对夫妻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规划行程,只觉得贴心温暖。
这一次回国,也许并不全是逃避。他需要回到一个能让他重新拿起镊子和银丝的地方,回到那个还能安安静静坐在灯下,为一枚小小的宝石琢磨一整夜的状态。
让我看看收藏在哪里?读者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