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选择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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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国的夏日来得迟缓而温柔。阳光不像A市那样炙烈灼人，只是薄薄地铺在街道上，将那些米白色乔治亚风格的古老建筑立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光泽。
窗台上的常春藤垂下来，叶片边缘被光线照得透亮，细小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空气里有种干爽的凉意，夹杂路边某一家咖啡店煮红茶时飘出的淡淡香气。这条街区静谧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水彩画，每一扇拱形窗都折射着温润的光斑，落在砖红色的步道上，碎成一片浅金的涟漪。
温阳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映入视线的，是头顶那盏他再熟悉不过的黄铜吊灯。
灯罩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他刚来Y国时，好不容易租到了合适的房子，不小心用网球拍磕出来的，当时懊恼了好久，后来却一直懒得换。
他愣愣地盯着那道裂痕看了许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浸在温水里的棉絮，沉甸甸地吸满了某种黏稠的茫然。
自己现在是在哪里？这里很熟悉，但是他不敢相信心里的答案。
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灵活地屈伸，没有疼痛，没有石膏的束缚感，也没有病房里那种消毒水浸泡过的冷冽气味。
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床垫弹性的弧度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甚至那头因为长期枕压而微微塌陷的位置都精准地吻合着他的腰线。
温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安全气囊摩擦后留下的红肿，指甲缝里也没有碎玻璃的细屑。
现在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条纹衬衫，他的目光落在领口内侧那枚小小的刺绣字母上——W.Y.。
是小妹的手笔，她在自己二十岁生日时送了他三件一模一样的，说这样换着穿就不用担心不够。
他记得很清楚，其中一件在他某次搬家时不慎遗失，另一件袖口的纽扣崩掉了他一直没补，而身上这件……身上这件他分明穿了好几年，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软泛白，早该换掉了。
可是现在衣服平整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触感柔软而崭新，带着淡淡皂香，就像刚从衣柜深处取出来那样。
反应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颈和锁骨，指腹下是温热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没有伤痕，没有纱布，没有被金属和玻璃碾碎过的迹象。
温阳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着，每一下都在确认某种不合常理的真实。
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触感微凉，从脚心一路窜上来。
房间里的陈设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书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教学讲义，窗台上那盆应该早就枯死了的绿植如今却鲜嫩欲滴，墙角立着的行李箱甚至还是他毕业那年的款式，不过现在，却安安静静的放在那里。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算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Y国？
为了确认，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老式的木质双开窗。带着草木清气的风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阳光直接落到他的身上，暖洋洋地包裹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不像在A市那座庄园里时，即便站在落地窗前，阳光隔着一层屏障，落在他身上的温度总是差那么一点。
仿佛始终有一道无形的目光悬在暗处，沉甸甸地扫描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现在这里没有人盯着他。没有管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徘徊，没有保姆周到的询问从身后冷不丁响起，也没有那道他熟悉又畏惧的，属于江屹川的目光从某个角落缠绕过来，不紧不慢地将他钉在原地。
这里只有他自己，和窗外的安静街道，以及一个完好无损的身体。
温阳的手撑在窗框上，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那场车祸，方向盘传递上来的失控感，金属扭曲的巨响，以及最后坠落进黑暗之前那声被自己仓促喊出的“谢谢”。
那些记忆鲜明仿佛昨天刚发生过，皮肤的深处还残留着某种幻觉般的钝痛，可阳光照在他手臂上，暖意真实而确凿，没有一丝疼痛的阴影。
那他脑海里这些年的记忆，难道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不！他回来了！
回到Y国，回到他上学时住过的那间公寓，回到一切都还没有乱成一团之前。
可是为什么？怎么回来的？车祸之后的那些时间去了哪里？自己是穿越时空了吗？
他慌乱地转头看了看床头柜，手机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是他几年前用的那一款。
伸手拿起来按亮，锁屏壁纸是一只他随手拍下来的街猫，日期赫然显示着——2xxx年7月6日。
温阳握着手机，缓缓地、用力地蹲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窗外的光落在他后颈那块裸露的皮肤上，温热而绵长，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他不知道车祸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想不通这一切如何可能，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他还活着，回到了过去，而这座公寓里，再也没有人会在暗处时刻盯着他。
男人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缓下来，手指松开被攥皱的衬衫下摆，慢慢收紧了掌心。
蹲了片刻，腿有些发麻。
温阳扶着窗框慢慢站起来，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街景。远处房屋的尖顶在浅金色的光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钟楼上的指针刚走过十点。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窗台那盆绿植上，叶片肥厚而饱满，显然被精心照料着。
隐约记得这一盆后来是因为假期回国太久，无人浇水才枯死的，那么现在——现在大约是学期末，夏日期间，离放假还有两到三周。
转身环顾这间公寓，目光所及皆是他二十出头时的生活痕迹。书桌上摊着一本素描簿，翻开的那一页画了一个饰品的模型。
这个应该是他的期末作品，角落里搁着半袋没吃完的消化饼干，包装袋口用夹子夹着，他记起来那是他为了赶作业屯的干粮，很多时候都没吃完，放潮了就扔掉了。
他慢慢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掌心覆在膝盖上，感受着布料下温热的体温，真实的、活着的体温。
温阳试图回忆这一段日子的具体细节，却发现脑海里蒙着一层薄雾，如同隔着一块毛玻璃看远处的风景，轮廓大致清晰，细节却模糊难辨。
只记今年的夏天在印象中来得迟，假期比往年晚了一周，他订了机票准备回国，然后……
然后什么呢？
他记得回国了，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遇见江屹川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逐渐安定下来的思绪里！温阳的呼吸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书桌那本台历上，纸页翻在七月那一面，几个日期旁边用铅笔浅浅地标着课程和交稿期限，潦草的字体是他自己的。
如果现在是这一年的夏，如果皇家设计学院再过不久就要放假，他按照原本的轨迹收拾行李回国——那么他很快就会和江屹川产生交集！
想到这里，温阳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衬衫贴上来，微凉。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回国后的第二周，他在一场私人酒会上被朋友拉着同去，觥筹交错之间，有人介绍了一位刚从海外回来的大人物。
说那是江家的独子，手腕了得，年纪轻轻就在顶层圈子里站住了脚。那人出现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落在温阳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温阳觉得自己的脊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住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当时他只当是对方气场太强，自己不够从容，后来才知道那一眼里藏着什么。
那一眼里，藏着经年的打量和蓄谋已久的势在必得。江屹川从很早之前就关注到他了，具体早到什么时候，温阳始终没有问过，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那场酒会不过是对方精心挑选的落网时机，而他自己就是一尾毫不知情的鱼，无知无觉地游进了早已铺好的网兜里。
再后来，莫名其妙的巧合越来越多，偶遇、邀约、帮忙、求婚、协议，一切都流畅得不像自然发生的事。
直到他为了温家，稀里糊涂地和他签订了那份结婚协议，住进那座庄园，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一切的起点之前。
温阳慢慢地呼出一口长气，气流从唇间溢出来，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个男人强势霸道，对于自己范围内的事物，控制力极强。也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时刻想逃离，而且…他总觉得，两人之间的协议婚约，男人似乎一直都有别的想法。
台历上的铅笔字安静地躺着，七月的那一格被橡皮擦蹭过一道浅痕，也许是他当时犹豫着改过某个安排。
他已经不知道那一年自己具体是在哪一天遇见了江屹川，但大约就是假期后的这段日子。那个酒会，那件深灰色的衬衫，那道停驻的目光，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可以选择避开，他可以取消回国的行程，留在Y国，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随便哪里都行。
只要不回A市，只要不踏进那场酒会，只要不和那个叫江屹川的男人产生任何交集……
心思一转，此刻他稍微放松了一些。这一次，一定要把自己隔绝在对方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
温阳坐在床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板上，拉得短小而单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车祸前最后那个瞬间，自己对着电话喊的那声“谢谢”。
陆尧光为了他去单独找上江屹川，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温阳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眶有些干涩，却并不曾落泪，只是鼻腔深处泛起一阵酸楚。
他知道自己能重新站在这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什么机缘，都已经是意料之外的馈赠。既然命运给了他一页崭新的空白，那他至少要对得起这页纸。
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将那本台历拿起来，指尖在七月的那一页上摩挲了片刻。
铅笔标注的课程结束日期是十九号，旁边潦草地写了一个“机票”字样，还没有确定具体时间。
他决定过两天再去订票，但目的地那一栏，他得好好想一想。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翻书页。温阳把台历放回原处，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又推开了些。
微凉的风涌进来，把素描簿的纸页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停在某一幅画上，那是他随手勾的街口行人，线条潦草却带着某种鲜活的生气。
他想，这一次，他至少可以自己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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